回忆三(1/2)

    赵平川并没有反应太多的时间,瞄准了沈燕乔指向的方向,果决地开了一枪。

    子弹带来一声穿入血肉的刺响,深色的门帘溅上更深的血色,随即是重物落地的闷声,一双军靴平躺在门帘下,在血泊中蹬动了两下,便一动不动了。

    屋内一片寂静。赵平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握着枪的十指仍旧没有松开。他这才感觉到了疼痛的存在,但是更让他介意的是面前这个孩子。

    他审视着瑟瑟发抖的沈燕乔,皱起眉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话还未出口,身后忽然传来嘭地一声枪响,居然还有一个人埋伏在这里!

    一枚子弹被深深嵌入了他的后心,赵平川剧烈地吸气,噗地一声吐了一大口血。他撑不住地倒在地上,这样的视野恰好能看见那个埋伏着开枪的士兵。

    然而他已经抬不起胳膊了,只能挪动手指,借用仅余的一点手腕力量掉转枪口,瞄准了那个放松警惕的刺客。

    扣动扳机的瞬间他忽然发现,以那个小孩的角度,他是完完全全可以看见这个人的。

    这孩子是故意的。

    沈燕乔也想不通自己是怎样的急中生智。就像老天爷突然点名了灵台一般,当他指点赵平川敌人的位置时,有意忽略了埋伏在角落的那个人。所以一旦赵平川开了枪,就等同于把自己的位置堂而皇之地暴露在了另一个敌人的枪下。

    他眼睁睁看着暗处那人瞄准了赵平川,快意和恐惧相随而生、汹涌而来,浇透了他全身。

    但赵平川比他想象的还要果决刚勇,愣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处决了对方,然后就像这堂屋里的其余任何一具尸体那样,僵硬地、狼狈地躺在地上,像个稀烂的冻柿子。

    沈燕乔连呼吸都是战栗的,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躲过地板上的血迹,一点一点慢慢爬了过去。

    赵平川还残留着一点意识,眼睛勉勉强强睁开了一条缝。透过被血糊住的眼眶,他在一片猩红的视野中看见那杀千刀的小子凑了过来,伸出了一根食指,怯怯地探向了他的鼻下。

    小兔崽子,他在一片沉沉浮浮的混沌中心想,老子还没死呢。

    就在这一霎那,赵平川的十指猛然弓起如鹰爪,一把扣住了沈燕乔的后领。

    沈燕乔吓得浑身一缩,疯狂地挣动起来。可那死死掐在他后领上的手像是烙铁铸成的,坚硬又滚烫,他被压在这五指山下,丝毫不得动弹。

    一个快死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沈燕乔已经无暇去思考这些了,他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赵平川就是一条蟒蛇,哪怕切断了头剁碎了身子,他还是能把毒牙咬进你的肉里!

    沈燕乔在挣扎中甫一抬头,就正对上赵平川咫尺间一双金刚怒目似的眼睛,他又是狠狠一颤,怕得浑身发抖,不住地向后退缩。手上好像摸到了什么削薄尖利的东西,几乎出自于本能,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是什么,就狠狠地朝着赵平川刺了过去!

    ——后脖子上的铁爪忽然松开了,沈燕乔慌忙退到了最远最远的角落里,直勾勾地看着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悄无声息的赵平川,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打战。

    他想要尖叫,喉咙却像被血块堵住了一样,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沈燕乔这才看清自己刺过去的那柄东西是什么。那是土匪们常在绑腿里藏匿的一把“腿刺子”,在方才的打斗中,赵平川的绑腿不知被这满屋尸体中的哪一具扯松了,腿刺子也掉在了地上,最终被他在惊恐的挣扎中捡去了,变成了自作自受的凶器。

    堂屋外的远处传来了杂乱的人声,不知道是哪一伙突破了重围。沈燕乔如梦初醒,空白一片的脑海里终于跳出了些许意识,他忍不住最后看了一眼赵平川无声无息摊在地上的身体,慌乱地别开了眼睛,奔逃了出去。

    周遭的一切已与他来时大相径庭,就在这短短两炷香的时间里,还算熙攘平和的寨子彻底没了生息,高低胖瘦各不相同的尸体散落在每一个角落,整个寨子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惊吓之后沈燕乔不大记得住路,更辨不清方向,连着来回跑了几个弯,之前戏班被安置的草顶屋子还是怎么也找不见。他慌乱地站在原地,这些天来的头一次,几乎要哭出来。

    没有人突然出现来呼唤他。沈燕乔胡乱抹干了眼泪,朝着一个不知名的方向跑了过去。许是上天眷顾,又过了一个弯,右手边赫然出现了他们先前栖身的屋子。

    他惊喜极了,一下扑进了屋子里,只见干瘪的稻草糊在人眼可见的每一处,棉被也被扯开了一条大缝,劣质的棉花掺杂在稻草里,被印上了脏污的脚印,然后孤零零地丢弃在这里。

    沈燕乔茫然地环顾四周,人呢?师父呢?师弟呢?他们都去哪儿了?

    地上没有血,这让沈燕乔的心回落了一点。他扒开拥在墙角的草垛子,果不其然,先前用来装戏班行头的箱子被倒了个儿翻了开来,琳琅的戏服扯出来铺了一地,值钱的头面首饰都没影了,连压在水衣子下的一点盘缠也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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