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三(2/2)

    沈燕乔来回地张望,四处都是树和雪,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粘稠的网,把他牢牢网在这山坡上。风在林间凶狠地穿梭,撞上了一棵松树,又被坚硬的树干反弹到另一棵上去,直到撞向了孩子模样的沈燕乔。

    沈燕乔拾起角落的一个红木妆匣,那是闫中实的爱物,做工精妙木质上乘,上头嵌了明艳的珐琅和宝石,是他当年在京城大红的时候,一个富家戏迷送的。闫中实总爱抱着这妆匣跟他们几个念叨当年的场面,如今却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木匣子了。

    闫中实身边围着两个年幼的徒弟,师徒几人沉闷得像块顽石。他们看见沈燕乔,都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多年以后沈燕乔再回忆起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仍旧记忆犹新。师父抱着他的力度很大,勒得年少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许久许久之后,师父才渐渐放开他,眼眶红红的。师父哭了。

    风声很尖锐,像是女人惨烈的尖叫声,比他原来生活的那村子里失了心疯的寡妇叫得还凄厉、还可怕。风声搔刮着他的耳膜,也送来微弱的人声。沈燕乔猛地睁大了眼睛,这声音单薄而熟悉,是闫中实!

    瞅见了这双鞋,沈燕乔心中这才钝钝地发觉,自己在艰难翻下山坡的路上也遗失了一只鞋,此刻脚掌和脚跟踩在枯草地上,刺刺地痛,十根脚趾也僵成了一块冻豆腐,青青白白的。

    他再顾不得许多,顶着扑面的山风就一脚深一脚浅地奔向了那声音的方向,闫中实颓丧的背影逐渐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巨大的喜悦之情比这山中回荡的风还要浓烈,沈燕乔顿时忘了注意脚下,扑通一声摔了个跟头,跪倒在镶了一圈雪边的草地上,也惊动了不远处的闫中实。

    他被这风割得面颊生疼、眼角通红,只能背靠着杆子一样的松树,左支右绌地躲避从四面八方扑来的风。

    沈燕乔艰难地从草地上爬起来,往前迈了一步,低着头,神情不安而迟疑。然而还未等他开口,就看到闫中实一双细棉布面的冬鞋出现在他眼前了。

    ——杨贵妃一身欢宴骊宫翠盘艳舞的衣裳,被从陈腐的木箱子里扯出来、埋进落灰的稻草里,最后踩在了一个流落的孩子的脚下。

    然后就被闫中实一把搂入了怀里,搂得很紧很紧。

    颈窝里好似落下了什么湿热的东西,闫中实搂着他,厚重的掌心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揉乱了沈燕乔的头发。

    闫中实把贵妃的戏服仔仔细细地折好,夹在腋下,眯着眼瞧了瞧云缝里的太阳,对他说:“走吧,小乔儿,咱们走。”

    什么宝石啊珐琅啊,都被抠了个干净。只有碎成几瓣的细瓷粉盒从里头歪斜着洒出来,留下一地污糟的脂粉气。

    沈燕乔没再问,抿住了双唇,把师弟接过来,一手拉一个,跟在闫中实身后。他既没有问要去哪儿,也没有问该怎么办,只是跟在师父身后,像以往的每一天他所做的那样。

    从那之后,山坡上的暴风雪、大雪后的土寨子、关外的松林和枯草地、圆圆脸的小土匪、穿蓝灰军装的长官,还有赵平川,都一同被抛在了沈燕乔的十一岁里。他跟着师父一路风餐露宿到燕城,起早贪黑地练功、练唱,受了很多苦,但也在人堆里拔了尖儿,和南禧班一起、又咬着牙挣下了一份家业。

    十年光阴恰如黄粱一梦,他没有想到自己还会再遇见赵平川。

    风也静了下来。闫中实在他面前一直没有说话,半晌,沈燕乔才踌躇着抬起了头,油彩斑驳的小脸上浮现出了些许忐忑,他眨了眨眼,把怀里小心收拢着的贵妃衣裙捧到了僵直的闫中实眼前,叫了一声:“师父。”

    沈燕乔心里觉得荒唐。

    那戏服上的流苏在他小腿边晃啊晃的,像是破壳的小蛇。闫中实还是不说话,定定地看着那贵妃的戏装。

    山上和他们来时没有很大的不同,依旧是阴沉沉的天、无边无际的松林,只是雪地薄了一点,露出斑点一样的枯黄的草地来。

    沈燕乔空落落地蹲在那妆匣前面,神情彷徨。脚下似乎有什么硌着,他低头一看,是太真外传的戏服。

    “好孩子,好孩子。”他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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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戏装很有一些分量,沈燕乔的胳膊酸酸的,忐忑地又叫了一声:“师父。”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了这身娇丽尊贵的戏服,用手肘处一块洁净的袖子拭去了上头的灰尘,细细地拢在怀里。此处也能听到隐约的人声了,他得赶快逃。就这样搂着一身贵妃的衣裙,沈燕乔跌跌撞撞地跑下了山。

    怀里的戏服被师父接了过去,他的双臂顿时轻松了下来,跑去拉师弟们。原先七八个孩子只剩下了两个,沈燕乔疑惑地看向师父,闫中实苦笑道:“都逃了,要么就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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