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3/3)

    我刚刚沸腾起来的血液瞬间冷却了。我想起来她的措辞,“被分配至”,而不是“目前居住在”,也就是说,枕楼还在前往这颗行星的路上,在茫茫宇宙的不知哪一个角落里。我要见到他,至少要再等五十四年,我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还在不在军籍,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被销户,还有没有星际旅行的资格。要恢复我的各项权利,我需要提交无数报告,再等待回音——这又需要多少时间呢?

    我永远也无法见到他了,我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我这一生再也无法见到孟枕楼了。我们相隔的不只是几千光年,还有我休眠的这十九年,还有未来的几十年。此心安处是吾乡,我离我的故乡那么远,我这一生都无法心安了。

    我以为我和他有很长很长的未来,可我们就只能这样了。我心心念念想要和他大吵一架,再也无法实现了。我永远也无法知道,他最后是否有想过把一切自己告诉我,他得知我的舰队遭受袭击时是怎样的心情。我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从那些阴影里走出来,开始了新生活。等他终于到达他的新居所,从休眠中醒来,得知我没有死,他又会怎样呢?我为何要在他沉睡时醒来?

    我暗自下了一个决定,我永远也不会让他知道我醒来了。我想让他好好活着,哪怕他的生命里再也没有我,我再也无法亲眼见证关于他的任何事情。

    自我醒来的三十九年里,我一直在怀念他。我当然知道我的思维和我的行为产生了巨大的分歧,我希望他能从过去走出来,开始新的生活,却没有给我自己任何机会。我想方设法地搜集我错过的十九年里有关他的能查到的消息,我逐秒逐帧地看他为数不多的出席重大会议的录像,我无数次地打开终端,回顾事故前保存到我私人云端的我们的聊天记录,我甚至把我自己住的屋子都改叫了“轸楼”。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自虐,可我没有办法停止。我无法停止回忆他,无法停止一遍又一遍地割开心里那道口子,因为我不想它愈合。时光残忍,妄图将旧痕迹抚平,可我偏要把它做成最锋锐的刻刀,将磨平的重新加深,将模糊的复归清晰。我从未想过寻找另一个伴侣,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孟枕楼了。

    多可笑啊,我和他说过的最后一句有意义的话是“孟枕楼,你混蛋”,而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吃饭吧”。

    他的确是个混蛋。我总梦见自己回到学生时代,坐在写字台前,一边翻阅文献,一边假装不经意地看向门口,等枕楼推门回来,可他从来没有推开门,他连梦里都不肯出来见一见我,可我却这样想见他,做梦也想见他。

    我终究落了俗套。昨夜辗转听更漏,今日轸楼梦枕楼。

    跋

    我在整理先师手稿时,无意间发现了这篇手札。

    先师一生不曾婚娶,我年幼时曾经出于好奇问过缘由,先师只笑而不语,直到我看到这篇手书,方豁然开朗。本文为先师生前最后的手记,因此我斗胆将其命名为《绝命诗》,希望先师作为万千星辰之一,不要责怪我这个学生的唐突。

    为了通知先师生前友人,我接入了先师的终端权限,由于人数众多,选择了群发。几日后收到孟枕楼上将的回复,才发觉上将居然还在先师通讯名单之中,且从未更换通讯方式。今日又从新闻得知,上将已于几日前驾鹤,算算日子,正是先师去世三天后,消息传达那日。

    先师一生痴情,并未错付,感怀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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