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与父爱(1/2)
钟勤回到家快到深夜,问我吃过晚饭没有。我指指厨房的一堆碗碟,无奈耸肩。
他走进去巡视一圈,出来后啧啧称赞:“真厉害,是个角色。”
“哈,有什么感想。”
“嗯……”他捏着下巴思考了一圈,说:“让我洗碗是不可能的。”
我们俩一齐把厨房收拾好,他说起现在的小咪听话很多。我点头,把盘子放进消毒柜,他却抄起锅下面,一边道:“当爹真不容易,现在又多了个儿子。”
这话听起来还挺膈应,他倒是拿来自嘲,他向来随意,不会抓一点犄角旮旯死抠。我说你滚开吧,信不信直接让你萎掉。
“知味,谢谢你替我照顾他。”他回头,神色又开始不正经,“老婆同志。”
“不客气啊爸爸。”
我真神烦他这个称呼,走到屋外放电影,不顾他在厨房里跳脚要锤人。
挑来挑去只挑出一部古老的影片,讲述了一段婚外情故事。主角们的一动一行之间的隐晦暗示,浑然不似演出效果,倒像是段真实的纪录片。我看得入迷,钟勤喊我吃饭,我说等一会儿,他走过来关掉电视,指指楼上面,“小何同学,上面的都睡觉了。”
看看,这样我就不太喜欢了。
“你想听他们的床戏?”我说。
楼上睡着一对夫妻俩,一到凌晨就开始呼哧呼哧地造孩子,这段时间忙着上班,估计是没什么心思干那事。我也就是随口一说,谁知楼上尤为给力地叫起来,这两人嗓门大到震楼,根本不体谅邻居们的苦楚。
“哈哈哈…”他笑,“挺给力的。”
他又把电视打开,我们窝在沙发里吃宵夜,看到男主为了工作决定离开,自然而然地问他:“现在公司情况怎么样?”
“就那样呗,人该干嘛干嘛,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我想上学,不想上网课。”
“好事啊,迟来的叛逆期,该用棍棒教育一下。”
我无语。
还好他也是嘴上说说。
今晚格外难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一只手伸过来拖着我的肩膀往他怀里带,两个大老爷们黏一起真他妈热,我要跑,他不许。
“小兄弟,明天我要早起,饶了老汉我吧。”
他说话贱嘴贱舌的,有时候小咪也像极了他。
“我有问题。”
“你说……”他快沉入梦乡。
“你以前对他不好么?”
“好?是你觉得还是我觉得,是他觉得还是别人觉得?……你以为钱是天上掉下来的么,我要顾工作还要顾儿子;当时恨不得把人劈成两瓣,每次回去看到他都觉得他正在疏远我。也想给他找个后妈,可惜不太成功。”他想告诉我,他是用他觉得好的方式来爱他。
不知怎的,我想起父亲来。
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还没有钱,他会带我去动物园,用那辆舅舅给的自行车带着我,我就满足地像是拥有全世界。
后来他渐渐忙碌,母亲的猜忌如藤蔓一般缠缚住他,一旦吵完架,我被她带去外公那边小住,几个表哥孤立我,因为我听不懂他们在谈论什么,我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们争吵,砸东西,她拿着刀要割自己的脖子,要父亲必须待在家里,翻他的口袋。父亲带着女人进门示威,把母亲气得从楼上跳了下去。自那以后,她疯疯癫癫,时好时坏,我也逃离那个压抑的家庭,到了这座海滨城市生活。
“……你先睡吧。”
我无法评判父母的对错,但是和他们的血缘是无法斩断的,就算再忙碌,也会想和儿子靠近,可那时的我浑身长满尖刺,面对父亲就像对待自己的仇人。
无论怎么想要入睡也睡不着,我起身走到阳台,吹着夜风,脊背发凉。
手机就在我手上,我却怎么也没有办法去拨出那个电话。
那个没有名字,始终牢记于心的十一位数字。
迷迷糊糊醒来,我已经在阳台躺了大半宿,眼睛和腰比生锈的机器还要酸涩,我想我永远都会记得这样一个雾蒙蒙的清晨,父亲的一个电话,带着死神的冷酷。
处理完母亲的丧事后,父亲坐在我身旁,拍我的肩膀,我抬头望去,他两鬓斑白,肉眼可见地苍老起来,他是不许流泪的,我也没见过他流眼泪。是否成年人会将眼泪藏在心里?
他们少年夫妻,也算是恩爱好些年。尘归尘土归土,一切的恩怨都这么随着风,随着火,化成空气,化成颗粒一块儿消散了。
“琴书,下辈子,要找个好人嫁了。”
他对着墓碑,神色朦胧,他是否念起旧事,是否在后悔什么。
“爸,咱们回去吧。”
我轻轻地揽住他,他一个趔趄差点倒下,三天没有合过眼,纵然是神人也要站不住脚。我扶他下山,出门时看了眼那儿,一排排的石头群,叫我分不清哪一块才是她的栖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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