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分通知书(2/7)

    一片,一片,把碎纸捡起来,在桌面上拼凑。先拼边框,再拼内容。他的手指很稳,眼神专注得可怕,像考古学家在拼凑千年古卷的残片。

    不是愤怒地撕成碎片,而是很慢,很仔细,沿着纸张的纹理,一下,一下,撕成长条。动作轻柔得诡异,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凡也转过头,看见了它。

    cky向后退了一小步,但没有跑。

    撕完最后一张,凡也盯着桌上那堆纸屑,静止了几秒。

    凡也站起来,走向打印机——那个放在书桌上的小型喷墨打印机,昨天刚打印过假证明的同一台机器。他把手机连接到电脑,操作了几下,打印机开始工作。

    “他们毁了我。”他说,每个字都像从深渊里打捞上来的石头,沉重,冰冷,“我的档案会有污点,以后申请研究生,找工作,甚至续签,都会受影响。他们知道吗?他们知道一个记过处分对留学生意味着什么吗?”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她可以做到的。解锁,拨号,911,说“我男朋友威胁要杀人”,然后警察会来,会带走凡也,会调查,会立案。一切都会按照程序走,暴力会被阻止,危险会被隔离。

    然后画面切换。他砸键盘时飞溅的碎片,他充血的眼睛,他平静地说“我要杀了他”,他粗暴地拽着cky的后腿,小狗在他手下失禁的颤抖。

    凡也走过去,在狗面前蹲下。他没有碰它,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非常非常慢,像在接近一只受惊的野鸟。

    “他想要杀人。”

    现在,林先生的回复来了。很短,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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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单,直接,有效。

    他花了二十分钟。当最后一处裂缝被粘好时,那封邮件又完整了——但布满透明胶带,皱巴巴,文字扭曲,像一具被缝合的尸体。

    它看着凡也,耳朵向后贴,尾巴低垂,身体微微发抖。

    他的手指碰到cky的头。

    他转过头,看着瑶瑶。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更黑暗的东西:绝望。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绝望。

    “jan毁了我,”他重复,这次更轻,更像诅咒,“那就别怪我。”

    她抬头看凡也。他还在盯着那封被缝合的邮件,眼神空洞,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和看不见的敌人对话。他的侧脸在微光中显得格外年轻,甚至有些稚气——如果没有那些血丝,没有那些紧绷的线条,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大学生,熬夜打游戏后刚醒来,困惑,疲惫,需要一杯咖啡。

    凡也去找胶带。透明胶带,撕下一段,贴在碎纸背面,把裂缝粘合。一段,又一段。胶带在灯光下反光,像疤痕上敷的透明敷料。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在自习室遇见的样子。他穿着干净的卫衣,几缕头发不安分的翘着。她想起他第一次吻她,在教学楼后面的树下,树叶沙沙响,他的嘴唇柔软,带着薄荷糖的味道。她想起他们第一次带cky去公园玩,他笑得像个孩子。

    卧室里传来声音。很轻的,爪子在木地板上刮擦的声音。cky从床底下出来了,小心翼翼,一步一停,像在穿越雷区。它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望向客厅。它的腹部和腿上的毛还湿着,黏成一绺一绺的,让它看起来比平时瘦小,脆弱。

    瑶瑶看着那些碎片逐渐恢复成邮件的形状——但裂缝还在,纵横交错,像一张布满伤痕的脸。文字被撕裂,“纪律处分”和“开除”这几个单词变成了几个零星的字母。

    “凡也……”她开口,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能说什么。别这样?冷静点?想想后果?这些话都太轻,太苍白,像试图用纸巾去堵决堤的洪水。

    瑶瑶看着他。她没有阻止,只是看着。因为阻止没有意义,因为此刻的凡也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他在某个更深的、更黑暗的地方,和那些撕碎的纸片在一起。

    凡也拿起那四张纸,回到餐桌前。他坐下,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瑶瑶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瑶瑶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僵硬地掏出来,看见是林先生的私信回复。她刚才在清理地毯时,几乎是无意识地给他发了消息,只有五个字:

    凡也把它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然后他开始捡。

    就像林先生一贯的风格。

    两个凡也。也许更多个。她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或者都是真的。

    他们的目光相遇。

    报警。现在。

    纸张一张张吐出来。四页,正是刚才那封邮件。

    凡也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空洞的黑暗褪去了一些,被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困惑,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刚才对这个完全依赖他的生命做了什么。

    她的拇指按在屏幕上,指腹感受着玻璃的冰凉。她只需要轻轻一划,解锁,然后——

    纸条在他手中堆积,像一堆苍白的落叶。

    瑶瑶的血液再次变冷。她想起刚才他说“我要杀了他”时的平静,想起他拽着cky后腿时的粗暴,想起他眼睛里的血色。

    “他们毁了我,”他喃喃,声音轻得像梦呓,“那我就毁了所有人。”

    瑶瑶盯着那三个字。报警。现在。

    四个字,一个句号。没有安慰,没有分析,没有“你该怎么办”的建议。只有最简洁、最明确的指令。

    “报警。现在。”

    他放下那封缝合的邮件,慢慢站起身。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快速闪过,像一部被加速播放的老电影,美好,温暖,褪色。

    他开始撕。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哭泣的颤抖,是某种情绪已经满溢到容器边缘、容器本身在开裂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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