芩娘托梦(二更)(3/3)

    这些逢迎的手段她早已烂熟于心,没有人问过她喜不喜欢,就像没有人会去问一把琵琶喜不喜欢被人拨弄。

    她的日子便是这样,日复一日,白日里学琴、学笑,学如何讨人欢心,夜里接客、陪酒、唱曲,对不同的人说着相似的温存话,对不同的人唱着一样的曲。

    春风楼里夜夜灯火通明,姑娘们来了又走,嬷嬷依旧会因为打碎一支茶盏而破口大骂,恩客们依旧会说些真假难辨的情话,这风尘之地,似乎永远一成不变。

    直到那天,她再次见到了关沧海。那个在很多年前的大雪天里,塞给他六文钱的少年。

    春风楼后院连着一条小巷,护院打手换班的时候,总会从那里经过。起初芩娘只是远远看一眼,看他抱着刀靠在墙边发呆,看他和旁人打架时凶得像头恶狼,看他被老鸨指使着搬东西时,臭着张脸不耐烦,看他偶尔买两个烧饼分给门口的小乞丐,看他明明自己都过得一塌糊涂,却还是会顺手扶起摔倒的醉汉。

    于是,偷偷看他,成了芩娘每日最期待的事。

    她甚至摸清了他的时辰,申时换班,酉时巡楼,亥时会坐在后门台阶上喝酒。

    她开始有意识地把自己的时间空出来,若知道他酉时会经过,她便提前将客人安顿妥当。若是知道他亥时会坐在后门,她便提前把厨房剩下的热汤温好。

    她想见他,只是见一面也好。可真见着了又不敢上前,有时躲在柱子后面,有时隔着窗偷偷望,有时冷不丁被他视线扫过,又像受惊的兔子似的倏地缩回去。

    有交好的姐妹看到了,忍不住戳她脑门笑她:“瞧你那点出息,喜欢就去说呀。你平日里哄男人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

    芩娘只是低头笑笑,没有说话。

    只有跟着她的颜谨知道,那是因为在她心里,关沧海和别人不一样。

    那碟栗子糕,是她犹豫了整整三天才下定决心送出去的。因为她听厨房的大娘说,栗子养胃,而关沧海日子过得糙,总是不按时吃饭。

    那天,她捧着那碟精致的糕点,在后院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终于,在看见关沧海抱刀经过的时候,她一咬牙,鼓起勇气追了上去。

    “关……关爷。”

    关沧海停下脚步,眉头微皱,斜眼看他,“有事?”

    芩娘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这个……给你。”

    关沧海低头看了一眼,“我不爱吃甜的。”

    说完就走了。

    芩娘呆呆地站在原地,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把那碟栗子糕抱回怀里。

    回到房里,她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了一场。不是难过他拒绝,而是觉得自己果然不该痴心妄想。

    可到了第二天,她还是忍不住又去了厨房。

    第二次送的是参汤,他还是冷着脸拒绝了。

    可她就像是着了魔,还是忍不住想送。看到他鼻青脸肿,就想送跌打药。看到他冬日里还穿着单薄的布鞋,就想偷偷做双棉鞋送去。

    终于,关沧海忍不住问她:“你老给我这些做什么?”

    芩娘吓了一跳,双手攥紧裙摆,脑袋垂得极低,声音轻得像蚊子,完全看不出平日里面对客人的从容,“因为……因为你人好。”

    关沧海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我?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认错。”她大着胆子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圈微微发红,“以前下雪的时候,你给过我六文钱,你可能早就忘了,可我记得……死都不会忘。”

    关沧海愣住了。

    颜谨也愣住了。她看见芩娘说完这句话以后,整张脸都红透了,像是把藏了许多年的秘密,小心翼翼捧到了别人面前。

    她紧张地攥着衣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听见一句不记得。

    还好,关沧海想起来了,“哦,是你啊。”

    从那天起,他们才真正说上了话。关沧海也终于知道了,这个总是给他送东西的姑娘,名字叫芩娘。

    慢慢的,他偶尔会坐在后院陪她说几句话,会皱着眉把她炖的苦参汤一饮而尽,会嫌弃她做的栗子糕太甜,也会顺从地接过她递过来的熟鸡蛋,自己揉着脸上的青紫。

    他们慢慢成了朋友,也仅仅只是朋友,可对于芩娘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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