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案(3/4)
一炷香后,水中山景渐渐散去,那截参根和井水也不见了,碗底只余三粒紫红色药丸。
孟公子服下第一粒,当夜退了热,第二日一早,竟能自己撑着坐起身来,喝下半碗热粥。
至此,孟家再没有一个人怀疑。
之后一个多月,银钱、金器、香火陆续送出,家中每日更照行药使的吩咐焚香许愿,不敢有一日怠慢。
也正是在这时候,行药使告诉孟家人,那仙药性属纯阳,病人久病体虚,承受不起,需在宅中另择一名阴木命格的年轻女子,替他调和药性。
于是孟家将府中几个年轻女子的生辰都写了下来,由他们逐一掐算。
最后,行药使点中了孟老爷十八岁的侍妾赵氏。
为了让众人信服,行药使让人取来一盆清水,命几个女子依次将手伸进去。
旁人伸手,水中皆无异状。轮到赵氏时,水底却缓缓生出无数紫色根影,如同活物一般,沿着她的掌纹一寸寸缠上腕间。
孟家众人见状,再无疑心。
第一次奉药,赵氏只是隔着纱屏,捧着参根静坐了半个时辰。
第二次,取指尖血三滴。
第三次,又剪下头发七根,缠在药盏之外。
每一次奉药之后,孟公子的精神似乎都会比先前好上一些。
直到某夜,赵氏忽然浑身发冷,手臂上浮出一片片紫色斑纹。
行药使见了,脸色大变,只说她替病人承受药火太重,若不立即行归阴合药之术,不出七日,她自己也要性命不保。
所谓归阴合药,在案卷中记得极清楚。
赵氏进入静室后,先饮一盏所谓的定神露。
待屋中香烟渐浓,她只觉得四壁上仿佛生出无数细细根须,桌上一面原本空无一物的铜镜里,也慢慢现出了一个紫袍老者。
那老者自称紫府参君,亲口告诉她,眼前的两名行药使乃自己座下奉药童子,须借其身上阳火替她解去药毒,此举乃仙家合药,并非凡俗男女私通。
赵氏此前亲眼见过碗中仙山,又眼看孟公子几次服药后病情好转,如今自己身上,真是起了紫斑,自然不敢不信。
于是只能依照参君的吩咐,解下衣衫,蒙住双眼,躺上香案。
两名行药使口中念念有词,先以掌心替她推行药火,又循着肩颈、腰腹一路抚按下来。赵氏起初羞惧得浑身发僵,只死死咬着嘴唇,不敢作声。可慢慢的,她觉得那两人的手掌所过之处,像有一股热气钻进皮肉,原先冰冷发麻的四肢竟一点点暖了起来。等到后来,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药力发作,还是所谓的阳火当真起了效用。身子明明羞耻的想躲,偏偏又软得使不上力气,胸口一阵紧似一阵,连喘息都乱了。
待静室里的香烧尽大半,她已浑身汗湿,脑中也昏昏沉沉。再睁眼时,铜镜里的紫袍参君已经不见。而她手臂上那一片片原本触目惊心的紫色斑纹,竟真的淡了下去,到了第二日清晨,便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之后没两天,行药使忽然告诉孟家,说此番下凡耗损灵力太多,需返回紫府复命,少则七日,多则半月,自会再来。
临走时,他们留下三枚仙丹给孟公子,交代说,孟公子病入膏肓,凡躯早已如朽木一般,三枚仙丹只能暂时替他吊住命火,待他们回紫府复命之后,参君若见孟家心诚愿意再赐灵药,自然还有转机。若这半个月中,家里有人心生疑念,慢怠香火,先前借来的寿数便可能提前散去。
孟老爷一听,还特地备了一车金银相送,希望他们能在紫府参君面前,替孟家多美言几句。
然而不等行药使回来,三颗仙丹就服尽了,孟公子的病情很快急转直下,不过两日便咽了气。
孟家哭声震院,可悲痛过后,却没有一个人先想到受骗二字。只疑心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参君不满,收回了赐下的福缘。毕竟之前行药使确实让奄奄一息的儿子重新睁眼、吃饭、说话了。
于是丧事办完以后,孟家的香案非但没有撤,反而又添了两盏长明灯。孟夫人每日清晨仍要焚第一炷香,夜里睡前再添一次灯油。孟老爷还命人重新做了一块紫檀神牌,将紫府参君四字供在正中。
他们只盼着那两位行药使有朝一日从紫府归来,哪怕不能让死去的儿子复生,至少也能告诉他们,究竟是哪一步做错了。希望参君能够消气,能够大人不计小人过,再次垂怜孟氏一门。
直到大半年后,嫁去宁州的外甥女送来了信,告诉他们,行药使现就在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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