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惜今(3/3)

    嘴角抿着一道习惯性的、沉静的弧线,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疲惫。

    林清韵每抄几个字,就忍不住抬起眼,快速地、偷偷地,朝对面看过去一眼。

    看苏瑾握笔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稳稳地控制着笔尖的走向。

    看她虎口处那片颜色已极淡、却依旧可辨的烫伤旧痕,在明亮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接近皮肤本色的、极淡的象牙白,记录着某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如此反复。

    心神不宁,手下的字,自然也跟着不稳。

    第一行字,便写歪了。

    不是一般的歪,是明显地向右下方滑了下去,像一排喝醉了酒、东倒西歪的小人。

    她心头一慌,连忙搁下笔,想重新磨墨,借机调整一下心绪。

    可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墨锭,便忽然顿住了。

    苏瑾不知何时,已停了笔。

    正抬着眼,静静地望着她。

    那双眼睛,不热,也不冷。没有责备,也没有询问。

    就只是看着。

    可林清韵宁愿她瞪过来,哪怕是带着不悦的、冰冷的一瞥。

    瞪,她便知道如何应对,低头,认错,等待发落。

    可这种安静的、不带丝毫情绪的对视,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罩在透明纱笼里的飞蛾。

    怎么扑腾,翅膀怎么扇动,都挣不脱那道若有若无、却无处不在的目光。

    无所遁形。

    她低下头,目光死死地盯着纸上那行丢人现眼的歪字。

    耳尖,慢慢地、不可遏制地,烧了起来。

    从耳廓最外缘,一路蔓延到耳垂,红得透明,几乎能滴出血来。

    从这天起,去书房伺候笔墨,便成了一件不成文的惯例。

    即便公文已誊抄完毕,她仍是每日午后前往。

    起初是管事传话,后来便不用了。

    她去得早,便坐在小案前静静等候。

    去得晚,便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自己磨墨,铺纸,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苏瑾从未赶过她。

    也从未说过“以后不必来了”这样的话。

    她渐渐摸清了苏瑾的习惯。

    墨,要磨到不稠不稀,浓淡适中,在砚台里泛着油亮的、乌黑的光泽。

    公文看完,会随手搁在左手边的一个小书架上。

    吏部的在上,户部的在下,都察院的在中间,分门别类,一丝不乱。

    苏瑾审阅时不喜欢人出声,哪怕是最轻微的咳嗽,也会让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一下。

    但若有人悄悄地将她手边凉了的茶,换成温热的,她也不会皱眉,只是很自然地端起来,抿一口,又放下,目光始终不离纸面。

    偶遇难批的、棘手的条文,她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极轻地、有节奏地,敲两下。

    眉头会微微蹙起,嘴唇抿得更紧些。

    这时,若有人将墨磨得更匀些,更顺滑些,她便能顺着那股流畅的笔意,将那段艰涩的文字批阅下去。

    这些,林清韵全都看在眼里。

    她没刻意去记。

    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个人身上。

    当年是为了找茬,为了彰显自己小姐的权威,为了那点幼稚而残忍的玩味。

    而今,是想变得有用。

    哪怕只是一丁点。

    哪怕只是磨好一砚墨,换好一盏茶,在她蹙眉时,将窗关小一些,挡住那恼人的穿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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