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即见如来(3/3)
此刻老和尚依旧在说:“你挖眼,是‘成全’。成全谁?成全你心中的‘大义’,成全你眼中的‘棋局’。你以为那是‘无我’,其实那是更大的‘我’——‘我要通过牺牲自己,来完成某种崇高’。
“这就像有人烧身供佛,看似舍身,实则心中存着‘我在供佛’、‘我将得福’的念头。这叫‘法执’,执着于‘法’的崇高,比执着于‘我’的享乐,更难破除。”
殷曌脸色微微发白,握杯的手紧了一分:
“所以,我就该袖手旁观,任由那星象应验,天下大乱?”
老和尚笑道:
“施主又着了‘袖手旁观’的相了。
老衲并非让你不作为。而是让你‘无所住’地去作为。
什么是无所住?
就是你断腕时,不知是你在断腕;你涅槃时,不知是你在涅槃;你治理天下时,不知是你在治理天下。
没有‘壮士’,没有‘凤凰’,也没有‘救世主’。
只是因缘具足,腕断了;只是时节到了,凤涅槃了;只是众生有疾,药下了。
‘生清净心’。心若清净,举手投足皆是妙法;心若执着,哪怕焚身供佛,也是业障。”
他为殷曌重新添了一盏茶,递到她手中:
“施主,你以为你瞎了眼,是业障;你以为你生在皇家,是因果。你背负着‘双龙衔珠’的谶语,那是你的‘报身’之苦。你恨双目已毁,恨这世间不公。这便是着了‘报身’之相,以为这苦难是永恒不变的实体。”
“你总想着‘事在人为’。可你可曾想过,也许这天下并不需要你去‘为’,它自有其运行的规律。你能做的,不过是顺应这规律,在需要搬石头时搬石头,需要填坑时填坑。搬完填完,拂袖而去,不留一丝‘我曾救世’的念想。
这,才是真正的‘事在人为’——不是‘我’在做事,而是‘事’借‘我’的手在做。
到了这个境地,星象也好,谶语也罢,于你而言,皆是清风拂山岗了。”
殷曌久久沉默,蒙眼的白绫下,缠绵多日的痒意似乎瞬间消散:
她想起姒晏清。
她对他,是否也住了“他该护我”的相?
若真能“无所住”,她便不会问他“你为我付出了什么”,因为她知他就是她,她就是他,爱恨皆空,唯有如实。
佛陀问须菩提,‘可以身相见如来否’?这‘身相’,便是她与他的兄妹名分,是这皮囊,是这血缘,是这伦理纲常。
若她执着于这层‘身相’,执着于他是兄长自己是妹妹,那便是‘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们便永世不得超生,只能在‘我执’里互相折磨。
许久,她缓缓放下茶杯:
“殷曌……明白了。”
“不是‘事在人为’,而是‘随顺因缘,为所当为’。不求功,不居德,不立我,不着相。”
“这后半句,原来该这么补——
‘无非是,缘来则应,缘去不留。兴亡如露,乾坤如舟,我亦如幻,何曾有一实在人为?’”
老和尚闻言,闭目合十:
“善哉。施主今日,方是真见如来。”
禅房外,姒晏清一身素白僧袍,湿发还滴着水,静静地站在门外,看见蒙眼的殷曌,此刻正散发着一种令他想要跪拜的、神性的光辉。
禅房内烛火微曳,殷曌听见姒晏清推门进来的脚步声,轻轻唤了一声。
“姒晏清。”
身后那人气音未定,已然应声:“我在。”
殷曌伸出手,径直指向门外那香烟缭绕之处:“去佛堂。”
姒晏清明显怔了一下:“……做什么?”
她缓缓抬起脸,蒙眼的白绫在昏黄光晕下显得格外柔和:
“见如来。”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搭在姒晏清心口:
“还有……圆房。”
他终于明白,她不是跟自己私奔,她是拉着自己,一起去见那“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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