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2/5)

    “这十几年,”秦嵬又道,“我始终都忘不了那天夜里的冷和恨,亦忘不了我还剩下一个决心,我已等了十几年,终于有了亲手解决的时候,若换做你,你如何做?”

    沈云屏好似已恨不得将他按进水里淹死,两眼喷火地瞪着他:“你是不是非要我不如意?是不是非要我服软才行?说什么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是我的,真是好会骗人!”

    秦嵬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掏了回心脏,却笑了笑,一字字道:“我这些年,偶尔会觉得当夜雨水泥坑里的土腥味和血味仍在嘴里牙缝间,我讨厌下雨的晚上讨厌了十几年,但雨夜本身并没有过错,是我自己,少爷,我得自己走出来才算完。”

    沈云屏看着他,见他胸膛上那道几乎贯穿身体的疤上多出数道红痕,皆是被沈云屏缠着纱布的粗糙手指所剐蹭出来,歪歪扭扭地伏在那疤上,似沈云屏那些伤心和心疼一般紧紧贴着他的身体皮肤。

    沈云屏早已猜到了剩下的事情,但从秦嵬的口中说出,却仍听得心惊胆战。

    他说到后头又难免有些羞赧,嘴唇抿了一下,唇角还带着方才被咬出的一小道口子。

    秦嵬的手松开,不再箍着沈云屏的手腕,声音平淡而缓慢:“他们虽已揭开我眼上布条,确定了我是个瞎子,却仍不放心,所以才有了这一道疤。”

    沈云屏尚未开口,就觉得这胸腔低低震动,秦嵬道:“我说过这道疤是怎么来的没有?”

    他这话说完,感觉被沈云屏凶猛地推了一把,险些向后栽进温水里。

    秦嵬只觉得胸口发疼发烫,他沉默一瞬,才自胸腔中挤出声音:“我那时下的两个决心,后来已失去了一个。”

    谢堑方锦已死,再多的不甘和怨恨,都无法令真的死去的人活过来。

    沈云屏愣了愣,眼里多出点儿心疼:“虽未仔细说,但我已猜到大概。”

    “况且,”秦嵬眼见沈云屏剑眉又要竖起来,少爷的脾气即将爆发,找补道,“你明知道没有骗你,只是这件事不同别的,除了这些相关的事情……其他时候都是作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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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沈云屏想起他自八方楼满怀期待匆匆忙忙地赶去小石城时,只在院子里捡到沾满了血的脏毯子,他按着秦嵬胸膛的手猛然收紧,另一只手在水下不自觉地狠蹭了几下衣袍,“我事后去找你们,他们只说磨盘和饭桶将不知死活的你抬上板车,出了村,再不知下落。”

    他不想回答,因为这答案必定和秦嵬相同。

    沈云屏不说话了。

    “他们本就应当不放心,”秦嵬的声音冷下来,硬若顽石,“因为我趴在雨水坑里装死的时候,已下定决心,只要我还能活着,就必要找到谢叔方姨报信儿,而只要我还能活着,必有一日,要亲手报仇。”

    他心里酸痛难忍,又恼怒不甘,既恼怒秦嵬自小到大都总有说服他的办法,又不甘总是如此轻易被降住,两手难以自制地在秦嵬胸前蜷起,狠狠地刮擦过他的皮肤,低低道:“你明知我会怎么做,却硬要来问我。”

    两人泡在已渐渐变温的水里,好像一道泡在了那个成为二人命运拐点的雨夜。

    秦嵬没料到他竟还知道这些,苦笑道:“不错,那天夜里我还未踏进院中,便已听见有二人在里头交谈,我听出他俩出绝非善茬,且在找你一家三口,又说什么若办砸了就全都完了。我本想立刻撤走,却因不懂武功而被抓了个正着。”

    秦嵬道:“当年你和谢叔方姨离开后,我曾为填饱我们三个的肚子,去过你家里。”

    这人总有种林中兽一般的本能,连尴尬和难为情也十分坦诚,好似天生便知道要如何让沈云屏吃瘪和消气。

    因为多年前小石城的那个夜里,熊瞎子曾趴在雨水坑里,与死亡如此接近,却来不及恐惧——他这一生都总是来不及有空对死亡感到恐惧,心里就已被仇恨和悲愤灌满。

    听到“揭开布条”,沈云屏脸上的血色立时被抽掉,分不清是心如绞痛还是怒不可遏,那时的熊瞎子甚至还是个孩子:“他们竟然——”

    因为实话总是很难让人接口。

    沈云屏脸色发白,两只缠满绷带的手一道按在秦嵬胸膛疤上,那绷带已因方才挣扎而有些松垮,却仍令他十指无法清晰地感受这疤的起伏凹凸。

    于是他的指头摸索得更用力,好像那伤口仍在流血,需要他来止住。

    秦嵬勉强把住桶沿儿,不想辩解也更有心虚,忽然冒出一句:“你也没少骗我,又来指责我的不是。”

    沈云屏声音发涩,两眼泛起红:“所以你才至今都厌烦雨夜。”

    沈云屏默默不答,只用后槽牙咬着脸颊内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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