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2/2)

    记得自己一局都没赢。

    可此刻他拈着这枚棋子，迟迟没有落下。

    江南六路茶事。

    顾正峰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个角，是你故意露的破绽。”

    陆茗等他落完，才从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

    空棋盘，十九道经纬线，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

    他是用三指：拇指、食指、中指，轻轻捏起，像捏一片茶叶。

    他下了半辈子棋，讲究的是堂堂正正，排兵布阵，不打无准备之仗。

    陆茗看着他的眼睛。

    他记得，不是这样。

    可最后还是输了。

    “去年，我们下过棋。”

    顾正峰没有急着落子。

    他拈棋子的手势和顾正峰不同。

    他不是学历史的，可他在茶山上待了几年，跟着顾老耳濡目染，知道那是什么。

    陆茗垂下眼，看着棋盘。

    他看着陆茗。

    “是。”

    可那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忽然就把那条大龙弃了，像战场上忽然放弃一座苦心经营了半年的阵地，把所有兵力调去攻打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家父姓陆，讳承远。祖籍吴兴，后迁汴京。宣和年间，掌江南六路茶事。”

    他赢了那一个角落。可整盘棋，他还是输了。

    顾正峰伸手，从棋罐里拈起一枚黑子。

    此刻他已经知道。

    他把那枚还没落下的白子放回罐里，坐直了身体。

    你占你的右上，我占我的左下。

    陆茗跟落，左上角小目。

    只有一种历经千帆之后，坐在这里，陪一个长辈下一盘棋的从容。

    顾正峰看着他：“为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茗。

    白子落在左下角星位。

    “我赢了几局？”

    他还把这个人当成自己家的孩子。

    “你父亲，叫什么？”

    棋盘上四枚棋子，对称得像一张拉开的弓。

    顾正峰没有说话。

    第一局输得最快，中盘就投子了；第二局撑到了官子，最后还是输了半目；第三局他下了狠心，每一步都想了又想。

    “那盘棋，您下得很认真。”青年声音很轻，“每一步都想很久。您不是为了赢，是为了……看懂我。”

    陆茗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顾正峰的眼睛眯了一下。

    三十多年了，什么场面都见过，什么风浪都经过。

    他看见了，可他没看懂，直到今天。

    他记得那一步，那一步不是他的棋风。

    他一直以为那是陆茗让他的。但此刻陆茗告诉他，那不是让。

    每一个点都是一个可能，每一个可能都是一条路。

    询问家世

    顾正峰沉默。

    陆茗的指尖在棋罐边缘停了一下。

    顾正峰是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干脆利落。

    下到后半盘，他觉得自己终于摸到了这个年轻人的路数。

    那是宋代茶政最核心的职司之一，掌管江南六路数十州的茶叶专卖、税收、贡茶采办。

    棋盘清干净了。

    他拈起第二枚黑子，落在右下角小目。

    他抬起眼，看着顾正峰：“我想让您看懂。”

    那张脸上没有慌张，没有忐忑，没有“我要怎么才能让他接受我”的焦虑。

    不是“我要赢你”，是“我让你看见我是谁”。

    “第三局，您在中盘弃了一条大龙，转攻我左下角。那一步，您赢了。”

    他看着陆茗，窗外的天光映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

    顾正峰把黑子落在右上角星位。

    他忽然明白，那天晚上，这个年轻人，在用棋跟他说话。

    知道这个人不是“陆茗”，不是那个二十多岁在娱乐圈摸爬滚打的在孤儿院长大的弃儿。

    陆茗点头：“下过，三局。”

    顾正峰没有继续落子。

    “顾叔叔赢了一局。”

    他看着棋盘上那四枚棋子的格局，看了很久。

    不是疑问，是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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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白分明，各归其位。

    他不记得自己赢过。

    不跟，不挡，不争。

    顾正峰看着那颗白子，落子的位置和他一模一样，只是换了方向。

    他是从宣和三年的汴京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