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二粒星(1/3)

    第五十二粒星

    二十岁之前, 郁北坚定地认为,诚实与自私相悖。倘若一个人只考虑自己,那他很难不欺瞒他人;如果一个人绝对诚实, 那他定然是高洁之辈。

    但他忽略了另一面。

    对自己诚实, 往往与自私比肩。

    他不擅长撒谎,因此不爱说话,多说多错, 错漏的窟窿, 需要胶布去补,当洞越来越多, 胶布也越撕越薄。

    最后只剩一卷空纸芯。

    他宁愿把内心用石头填实,也不想被利己的虫子蛀蚀。

    上大学后,他参与了很多个案, 他发现人心远不止一种质地, 有人像苹果一样清脆, 有人像棉丝一样细软, 也有人爬满了蝼蚁, 千疮百孔。

    在北京的很多个夜晚, 他会反复模拟郁南的心。他想或许是无风的, 有清澈的湖水, 水边有草地和垂柳, 但没有早上。

    她的夜空,始终有一轮月亮,盈凸月的形状,颜色发青。

    有时逛超市,他会在蔬果区看见体积差不多的两个“月亮”,并排封在透明果盒里。

    也是那时, 他意识到:

    它不只是郁南头顶的月亮,也在他的天空映出了残影。

    与妹妹不同,郁北的天空大多是清白的,不晴朗,不阴灰,非常干净也非常无聊的白色。

    在这片无瑕的世界,他感到安全。

    白色,能够还原出所有颜色;

    也可以像大雪,覆盖所有颜色。

    来到白河后,白变得更白了,孩子们的一切是铅笔画,涂抹在他的世界。被误写的部分,他用橡皮擦淡;本就清晰的纹路,他用勾线笔加深。

    就像在字帖上描红,郁北安静地体会着这些。

    四个月前,接到林校带教通知那天,那瓣若有似无的残影刹那显现,郁北抵触地回应:没其他老师了?

    林彧章说:老陈看了一圈,除了你没中意的。我估计也就你管得住他女儿。

    郁北许久不言。

    林彧章又打来电话劝:“陈小姐养尊处优的,估计待不到半年就走了,忍忍。”

    林校对往事一无所知,郁北也不好开口,百般不愿地应下来。

    郁北听过很多次“忍忍”,

    早已习惯了“忍忍”。

    他一直以为,只要“忍耐”,刀刃就不会对准他人。

    但此时此刻,当他放下“忍耐”,那股摧毁的力量碾过来,疼痛却也酣畅。他撕碎了那个无瑕的世界,那个勤勉的儿子,那个踏实的同事,那个持重的老师,那个无可指摘的兄长。

    这么些年来,一直在悬崖边彷徨,收集碎玻璃的少年,终于停了下来。

    他明白了。

    那些碎玻璃拼不回郁南,也照不清陈青柠。

    镜面里浮现的,只有一个面目模糊的他自己。

    在郁南的天空经年高悬的青色月亮,也在他的世界洇下墨点。当那点青色越晕越大,越染越深,他也慢慢地,跟在后面,看清了那片白色世界的边缘。

    ……

    兄妹俩沉静地坐着,很久不发一言。郁南嘴角下塌,潸意不断冲刷着她,好像一道湍急的河流,可她却哭不出来。

    她没有再看哥哥。

    陌生吗?也不是,但她确实心脏发凉,血液发凉,周身的皮肤也在发凉。

    她只能倔强地盯着墙角,把情绪支在她可以承受的高度。

    不知过了多久,郁南呼喘了一下,问:“她喜欢你吗?”

    郁北顿了顿,看向她,摇摇头。

    “不喜欢?”

    郁北说:“我不知道。”

    郁南报复式地说:“我跟她提到我是你妹妹,她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声音轻得像片薄冰:“她听见你名字就不高兴,说不定她讨厌你。”

    看吧,也变得无知的哥哥。

    就算你被她吸引,为她着迷,她也未必把你放在心里,珍惜你,知道你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郁北神色无波。

    过了会,他想起裤兜里的巧克力。他把它取出来,剥开了,递给郁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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