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城內城外(3/4)

    「我知道。」红发将军打断她,目光扫过广场上伏跪的男人们,像扫过一地落叶。「这座城的人口太小了。」她笑了一下,嘴角轻扬。「严铁的男人很狡猾,进贡的都不是上等货色,要维持优生就不能依靠他们自己进贡。」

    西奥多的指甲掐进掌心。祖父的话在脑子里翻涌出来,那些他从前只当作老人囈语的片段,此刻一片片拼合,像碎陶重新黏成一个完整的瓮——

    在很久很久以前,女人不过是男人的影子、附属、器物。四大国雄踞大地,男人筑城、立碑、征伐,视女人如田產,如牲畜,如战利品。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影子会站起来,走出自己的形状。

    后来,女人起义了。她们离开家园,在荒原与山岭之间,自立门户,建起属于自己的国度。起初,四大国不屑一顾,只当那是逃亡者的巢穴,是笑话,是风一吹就散的尘土。他们的目光,始终死死钉在彼此身上——谁都想吞了谁,谁都怕被谁吞了。烽火连天,刀兵不息,四国廝杀得昏天黑地,只为一座城、一条河、一句先王的遗詔。

    而女人,静静地在暗处长大。

    她们收留逃来的女子,也收留厌战的、失意的、被遗弃的灵魂。四国的烽烟越烈,投奔女人的队伍就越长。她们不声张,不迎战,只在裂缝里种根,在混乱中织网。等到四国打得筋疲力尽,血流成河,她们才终于亮出刀锋——挑拨、离间、夜袭、断粮,每一步都踩在男人最痛的旧伤上。最后,因为男人的贪婪与野心,自取灭亡,三国覆灭,将大地拱手让给女人,几多男儿英雄在女人面前灰飞烟灭,只剩下战后贫瘠的严铁国,像断崖上最后一棵老树,孤零零撑着。

    严铁曾有十数座城,但与三国互战之后已经积弱,之后更被女人攻佔、吞併,如今只馀下七座城。原本人口百万,兵甲十数万。但因为连年征战,死了一大半,资源越见贫乏。可是为求生存,最终被迫与女人签订了不平等和约,需要每五年进贡一大批物资财宝,还要送走五万精壮男子。

    二十年,便是二十万人。

    二十万个男人,被送去女人的国度,做什么?

    以为和约能够令严铁从战乱中休养生息,但不断的进贡,国家一直被无情掏空,国家还有希望吗?

    我问祖父。每一次,他的眼神便暗下去,像油灯被谁从外头一口吹灭了。他沉默许久,只说一句:「去了,就没回来过。跪了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

    那句话,比任何战场上的冷风都冷。

    西奥多数着指头算,他今年刚好十八岁,从未见过母亲,而父亲死的时候才三十出头,那么父亲那一辈至少经歷过两次进贡,而父亲的兄弟,西奥多的两个叔叔,就是在第二次进贡时被挑走的。他对叔叔们毫无记忆,只记得父亲从那以后喝酒喝得很凶,醉倒在田埂上时会对着麦穗说话,说:「麦子啊麦子,你们长得再饱满,也餵不饱送出去的人。」

    「大人。」奥莉薇亚的声音把西奥多从记忆里拖回来。「这男孩,他方才问我,拆完墙之后,还要做什么?」

    红发将军转过身。她的目光落在西奥多身上时,西奥多感觉像被一条蛇缠住了喉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目光太沉,沉得像要把他的骨头一根根压出声响来。他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纸,那张写了一半的「懺悔」被汗水沾湿了一角。

    红发将军朝他走过来。她的影子罩住他,西奥多才发现她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半头,肩膀几乎有他的两倍宽,一对丰满乳房毫不羞涩地直抵住他的脸,粉色的乳头像一对眼睛般直视着他双眼。她身上有一股气味,铁銹混着汗水和马匹的气味,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乾燥的腥甜——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战阵上乾涸的血被阳光晒过之后的味道。

    「你叫什么?」

    「西奥多。」他眼中没有恐惧,直视着红发将军。

    「西奥多。」她重复了一遍,咬字很重,像在嚼一块硬麵包。「你问拆完墙做什么。那我问你,严铁的男人,筑墙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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