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1/3)

    ◎成长变成了我和我的隔阂◎

    六月的夜晚,雨后微凉。两人从电梯出来,一道儿踏进波光粼粼的夜。

    晚灯把积水揉成片片碎光,鞋底踩过湿路,水声贴着脚边一下一下漾开。

    梁心双手抱臂,身子冷,心更冷。

    她的所有缺陷,都会在听到“打针”两个字时暴露无遗。

    每个人都是出于爱的目的逼她打针,所以她看透了借口这东西。

    为了防止被背刺,她特意举例:“唔,结婚前不是有个婚前体检么,因为我怕打针,对方做了,我没做。他接受我不做。”

    左右没有衣服店开着。李正清见她注意力不在冷热上,加快步速:“梁小姐想暗示什么?请明示,在下愚钝,不是很懂。”

    “我没有别的意思,”风里有湿意,吹得梁心声音也软黏黏的,“中心主旨是我怕打针。”

    “我知道你怕。去了医院,主要请医生查看伤口。这是在我房子里出的事,我需要确定会不会留疤,要不要用药。如果医生建议打针,你说不打,我会尊重你。”

    见李正清和颜悦色的,梁心悬着的心稍稍落定:“谢谢你!”她生怕留下娇气包的差印象,解释道,“其实我不是无缘无故怕打针的。你知道生长激素吗?是因为那个,我才对打针产生恐惧。”

    “生长激素?”手机贴着右掌亮了起来。

    他没把屏幕举到眼前,只垂下视线,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读取信息:“促进身高发育?一般是儿童生长激素缺乏,或者身高明显低于同龄人时才使用……你当时是发育不良,还是单纯想长高?”

    梁心说:“我家里人都不高。听说香港那边流行打生长激素长个子,我妈想给自己打,但是骨骺线闭合打不了,我姐也晚了,当时只有我还小,骨龄没到。去检查,医生说我igf-1 偏低,激发试验也不太好,可以打。”

    新词太多了,他继续搜igf-1:“多久打一次。”

    梁心麻木:“每天。”

    “每天?”

    “对,每一天。”凡是听说她打过这针,都会问多久打一次,“现在有几个月打一次的针,小孩受罪少。我那个时候,生长激素只能每天打。”

    “打了多久?”

    “三年半。”

    没听错吧。他停下搜索,“三年半?挨了一千多针?”

    “不止。”她想起那些时刻,四肢都会产生被人压住的幻觉,“有时候针扎进去我还会跑,所以还要再扎。”

    手机很快暗下去,路灯和水光随他仰头深吸的那一口气,重新落向他的侧脸。

    那些生长激素的指标、疗程、适应证,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也没有继续查,只问了一句:“疼吗?”

    “主要害怕。”

    说到这里,她一反话题的沉重,笑眯眯的说:“你知道吗,为了躲打针,我做过好多好笑的事。撒谎说今天打过针,几乎每周都发生。后来发展到,大人问的时候就知道我要撒谎,而我答的时候也知道他们知道我在撒谎,可依然期待,今天没人发现我撒谎。长大后看宫斗剧,我都特别有代入感。我真的经历了很多容嬷嬷和紫薇的时刻。”

    “有一次,我听保姆说月经来了可以不打针。当时我不到十岁,只看过广告,就骗我妈说月经来了。她以为生长激素让我提前发育,差点准备停药,多问了一句,来了多少。我隐约知道有血,不知道量,说来了一脸盆那么多。”她苦着脸,双手比了个圆圆的形状,“广告里,月经都是倒下来的,我以为老多了。”

    梁心至今也不明白,怎么会说出那么多啼笑皆非的谎话:“这也有个好处,长大后我能不撒谎就不撒谎。撒谎太费脑子和心力了。”

    她说话的时候,李正清又低下了头。

    她忍不住问:“你在查什么?”

    屏幕上是破伤风风险伤口类型、疫苗史、污染伤口、加强针,还有破伤风免疫球蛋白。

    他扫过重点,若无其事地划过页面:“查生长激素的危害。”

    梁心当了真,想了想回答他:“具体危害是未知的。可能很多年以后才知道有没有事。这事的长期随访结果需要我们这批身先士卒的小孩提供数据。”

    说话间,他们穿过两栋楼之间的风口,走出了光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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