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中燕 01(1/2)

    天微微亮起来。楼中燕零零丁丁地掀开床帐,床头的蜡烛早烧完了,蜡油一团一团瘤状地挤在铜制的鹤颈烛台上。

    烛台据说是清宫里光绪皇帝的东西,一个老太监给他的,他也信也不信,没有卖,就这么用着。昨夜来的国军军官走了,只剩下床褥陷进去大大的两个凹槽。

    小明月来敲他的门:“楼哥哥,妈妈叫你。”

    他便把烛台收了,随便披件外衫,打着哈欠迈出门去,递给小明月一沓法币:“买些吃的来。”

    小明月喏喏地跑腿去了。楼中燕一手摁着半掉不掉外衫,一手夹了支烟,穿过种满玉兰花的院子,去找管这园子的妈妈。妈妈一个人住在东角,楼中燕来时她正拾掇金银细软,白的玉红的玛瑙落了一桌。

    她看也没看楼中燕,由他自己在桌边坐了。坐下的青年半撑着下巴,香烟啜出的白雾袅袅地扑在他一张精雕细琢的脸上。他道:“那老不死的肯带你一块儿去台湾了?”

    妈妈正往包袱底塞一对金镯子,头也不抬地回他:“总算松口了,明儿的船,我今晚便要出北平城。”

    外面都传傅作义的儿女是共党,傅家全部投共,定下半个月后投降,把北平城让给延安来的军队。一溜一溜的二流权贵现在才来得及摸出城去,小麻雀似的一步一步扑往上海——香港——美国或者台湾。楼中燕吸一口烟,捡起妈妈桌上一个描金的梳妆盒来看:

    “老不死家的母老虎也答应?”

    妈妈叠包裹的手顿一顿,长长叹了口气:“我做小伏低就是了,好歹到了台湾,他家容不下我,我还留了点私房钱,出来做生意。”

    老不死是这女人的长客了,校级军官,人也不是太滑。楼中燕于是不再说话,拿起耷拉在桌边的檀木篦子梳头发。妈妈道:“从前好几个将校说带你走,你不走,如今城要破了,你真想留在这里伺候那群红……”

    “不然把老男人家那些黄脸婆飞机上的位置占了,逃到香港去仰人鼻息?”

    楼中燕一面说,一面伸手招呼从外面买了包子豆浆进园子的小明月进来:“还不如在四九城里卖笑。任他老袁老张,有谁又不逛八大胡同的?”

    一

    北平最后还是和平解放了。军绿色的坦克一辆一辆开进城,装甲部队的阵列并不长,更多的还是步兵和伤员,整个长安大街都凝肃着,围观的人难得的没有一点多余声音。

    北平解放,战线一路南推,从黄河到长江。开封,武汉,南京。

    乔令那时还在轮渡上。他坐在甲板上的餐桌前,侍者拧来雪白的毛巾递给他。

    遮阳伞下的桌布上放了一只玻璃瓶,玻璃瓶里一朵娇娇艳艳的玫瑰。乔令接过毛巾,翻动着面前薄薄两张报纸。

    是香港来的水手悄悄蒙混带上船的野报,从前都登些鸳鸯蝴蝶的上海明星故事,这回倒是难得地议论了一回国事,说蒋介石撤出南京时听到孙子在背李后主的最是仓皇辞庙日。

    咖啡冷了。乔令给了侍者小费,低头把三明治和咖啡填进肚子里。随身的箱子稳稳放在右脚边,褐色的皮面,铜扣闪闪发光。

    他坐的德国轮渡,到香港岛停下。内地涌来一批又一批的男女,人人身上都是褴褛的衣衫,手却还是长期养尊处优孕育的柔软光滑。

    乔令拎着他的箱子,在香港坐上了开往上海的又一艘轮渡。

    二

    一座方方的小四合院。前清哪个大官养外室的地方,拨给了乔令的爸爸。乔令的房间在东厢,褥子很软。

    他在软软的褥子上睡了三天,和父亲争执数次。乔老爷子肩上亮晃晃的一颗星别着,到院子里抓了一根老木棍就往乔令身上挥。

    乔夫人拦不住,只有十岁的小妹妹乔娅哭着去抱爸爸的腿。乔老爷子舍不得看女儿哭,扔了棍子坐在院子里叹气。乔夫人见状忙塞了一把钱给自家儿子,叫他先去前门买点东西。

    初秋,有些热,乔令穿着薄薄的衬衫长裤,排在一队保姆模样的大妈身后买绿豆饼。

    大妈们显然不是很适应,频频回头看这个高挑又面无表情的青年,悄声嘀嘀咕咕。好在卖绿豆饼的人动作很快,片刻也轮到了乔令。他拎着包好的纸盒子转身,正赶上下一位客人急匆匆地小步跨上前来。

    乔令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

    很漂亮的女孩子,雪白的脸,修眉凤目,嘴唇饱满得像两瓣心脏切片,一粒扣的上衣,头发长长,卷了一点发梢。

    女孩子对乔令浅浅地笑一笑,转过头去,摸出一叠新新的钞票递给点心店的老板:

    “要一盒芙蓉卷。”

    三

    乔令第二次遇到眼前这个姑娘。

    两人拦了同一辆黄包车,手里拎着的点心印着一样的店徽。

    乔令后退一步,微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女孩子看他一眼,却不坐车了,上前一步,歪头看着他:“你是哑巴?”

    黄包车叮铃铃远去,乔令有些懵。他抿抿唇,倒没生眼前这个漂亮女孩的气,慢慢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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