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中燕 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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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货。”
留学生乔令先生被矮了自己不少的女孩子笑吟吟地看着。女孩把表塞回乔令胸前衬衫的口袋里,洁白纤细的手从他的胸膛划过,笑意招招摇摇。
洁白纤细的手指在他的脸颊旁轻轻勾了勾,转眼便只有一条零零丁丁的背影留给乔令。
漂洋过海回国的冤大头。
连九爷便怪也怪不动他了,围了外衫下床来,伸手去搂油画里的美人。美人的脸浸在白雾里,手指上碧绿的一个玉戒指。
这话不该是兔子对嫖客说的。连九爷心头起了火,恨恨道:“薄情?你楼中燕不最喜欢薄情的么?那留学生小少爷,你巴巴贴上人家,还要从良,最后的戏也真是好看——”
对方的笑意浓了些,刚要去挽他的臂,却听见乔令冷凝凝的声音道:“吃不饱饭的话,这个给你。”
乔令从前在德国医学院的教室里见过刚剖出来的心脏。血一滴一滴浸下来,积成了一管口红,被美丽的中国少女放进他胸前的口袋里,和那只获得诺贝尔奖的教授送他的手表挤在一起。
女孩子说:“小先生,你想不想同我睡觉?”
连九爷道:“下午你去公安局看过了?真是她?”
“呸。”
女孩的声音低软又黏腻,一点一点从人的脚背上起来,漫过腰,再漫过胸口,挤进听力神经的每一个细胞。
乔令在原地站了半晌,摸摸胸前的口袋。
女孩子又深又亮的眼睛在他身上一扫:“你是留学生啊,小先生。”
漂亮的小女孩很知道自己哪个角度最迷人一些,仰了头去看乔令的眼睛,露出雪白的颈。乔令略显冷漠地后退一步,那女孩子便笑着去抓乔令的手腕。
三
连九爷是在整条胭脂胡同都出名的大户,同这位妈妈也有些交情,此刻不由得叹一声:“你就嘴硬,好话也不说两句。我手下的人可告诉我,仵作说人被捅了十好几刀,丢在护城河里的时候还没立刻死……”
“你刚才差点撞到我不说话,让车给我也不说话——”
楼中燕闻言,脸色淡淡起了些恶色,不耐地朝连九爷喷了一口烟圈,厌厌道:“死便死了,隔了几个月还能被挖出来,真是晦气,新政府的警察白长些本事。”
动作又轻柔又优雅,理所当然一般,乔令甚至没意识到有哪里不对,毫无防备地被她解下了腕上的表。
女孩道:“胭脂胡同。你去问他们最漂亮的兔子,就是我了。”
“园子?”楼中燕潋滟的眼睛梭他一回,笑得缠绵又鄙夷:“薄情的人在了,千百座园子也不好抵的。你连九爷哪天杀人越货送我上黄泉,我还不是只有到阎罗面前申冤的份?”
女孩子伸出的手拐了个弯,接过钱来,还拦在乔令身前。乔令有些疑惑,见她收了钱,从怀里掏出一只四四方方的口红,细细抹在唇上。
那巴掌下了死劲,声音脆落落的。连九爷被孤零零地撇在床边,张着嘴喘不上气。逞过凶的小祖宗坐到一边,拉了薄毯盖住自己的双腿,自顾自点了支烟吸上。
连九爷和楼中燕待的日子算长,知他心里不好受,挨了那一下烟头也忍了,把脸贴过去哄人:“行了行了,你少撒点气吧,算我不该把这消息告诉你。好赖这园子留给你了,怎么着都……”
楼中燕道:“不过有些留学生确实有意思,又肥又傻,总等着人宰呢。”
乔令从兜里摸出钱包,抽了两张大大的票子递给仍在眯弯眼睛看他的女孩子。
红烛罗帐,连九爷扶着床哀哀叫了半天,总算身后的小祖宗不捅了,射干净抽出下体来,嗤笑一声,一巴掌甩在他的腰背上。
“老不中用的东西。”
嫖客的嘴从来都是这样,兴起时千依百顺,兴头没了怎么伤人怎么说。楼中燕倒习惯得很,也不怕得罪了金主,冷冷道:“您说的也不错,只是可怜了您,连家的小太爷,要和不知道溜到哪里的小兔崽子用一根东西。”
吸烟的美人有一张比西方人像油画还秀艳的脸,大片大片的白和小点小点的红,一捧浓黑的发落在脸颊边,照映着鹤颈烛台上飘忽的火光。
“……小楼,你……”
“我还以为你是个好看的哑巴。”
胸膛酥麻麻的。乔令在德国夜晚的大街也被妓女拦过,很多次。次次都是雪白的粉底红褐色的头发,五官是千篇一律的谄媚,哪里像眼前的小姑娘一张又娇柔又生动的脸。
楼中燕把烟蒂往连九爷手背一摁,鲜红的嘴唇一开一合:“她自己贪,好好的四九城不呆,偏生要去台湾,被嫖客骗了财捅死丢在京郊……笑死人了。”
连九爷气得一口气没提上来,“你你你”了半天,手都抖起来,最后愤愤地站起来,往床上一坐,也没再舍得放狠话。楼中燕早料到了这结果,挂着那抹缠绵又鄙夷的笑悠悠吸了一口烟。
那管心脏还在一下一下的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