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心柳（中）(3/3)

    “……许致…你听我……啊——！”柳昭刚要说话，毫无预兆地一声大叫，手指抓力猛飙，许致觉得自己一辈子也没着抓得这么要命，“怎……”

    “啪——！”

    给婴儿血淋淋的屁股蛋子上来一巴掌所产生的空气振动，竟然与朝人左脸猛扇一耳光是一样的。许致不由自主摸了摸脑袋，错觉柳昭又教训他了，但下一刻尖锐得像狂风涌入石窟一样的啼哭声响彻手术室，他惊喜回头，医生手上抱着只如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小猴子。

    阿曼达作为皇子中唯一的alpha出生，在娘胎里就挂着圣子头胎的桂冠，更凭借生父的精良基因生生靠外貌杀出一条血路。幼年时，媒体们还在用私生子身份针对这位储君，然在她成年，一丝不漏地继承了国王父亲异常强大的魅力和感召特长后，女孩张扬桀骜的金发和蓝眼，注定给予她超越其人本身功绩的影响力。

    但或许女孩这辈子最受冷遇的时刻正是她出生这一刻，手术台边连欢呼缺席，她马上交由台下护理接待了，医生们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场急救。她母亲为生她快流干鲜血，她父亲将这生的99％的注意落在母亲身上，第一眼没人注意到她与生父有多相似，柳昭同样没能在她脸上找到属于自己血脉的起码一丁点赠礼。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生的？他凝视着女儿的脸庞时常常冒出古怪念头，好在女儿也会深藏真心，着急于自我牺牲，许致看来，简直不能更同她妈更相像了。

    但那天燥热，情感和告白都被一层厚重血雾压得窒息的产房里，止血钳冷光塑塑，故事的这条分线还没走到稍微没那么沉重的结局。

    医生的态度冷静许多：“清理宫腔，止血后马上缝针。”老人收回注意，婴儿沦为凡人而悲怆的哭声仿佛惊动了半个地球，手术室外骚动不已，维护秩序、拦住记者的工作交给安保和部队，眼下最重要的使命是保护产妇。

    “切口状态稳定……”助手依次汇报皮层情况。或许是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消耗使人疲惫，从头顶上空席卷的困意慢慢收网，他内心生出一股抛开一切的欲望，有游灵告诉他死亡已开始落幕，如果你愿意，可倚靠着死神的镰刀养神。

    陛下，别让他睡着。护士提醒。

    柳昭，柳昭……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别睡，我知道你能睡，这次就陪我醒着好不好？他把爱人生命迹象匮乏的纤白手指快捏青了，柳昭因痛感稍稍清醒：

    “……我要……我要阿曼达记得……”

    许致凑近，声音是含在爱人口中的最后一口酒，今夜饮尽了，明月就永远沉沦。

    “.......她父亲是.......”

    名字搁浅于他抖动的脖颈，翻滚几下浮出水面，这几乎成为两人间的禁语，谁提出，他们就都要陷入黑暗沉重的诅咒。

    “……好，”应答声仿佛来自好几万光年外，身边介质慢慢扭曲，好似他躺在冰窟里凝视火焰边缘，一切都不再是顺畅普通形态。“那你呢？”他听到见有人问，再三确认，紧紧偎着自己手心的温度来自许致。

    柳昭奋力睁眼，视线忽明忽暗，飞船漂浮苍凉宇宙，遗失绿光，“我……我好……”

    许致在面罩后的表情看不清，但必然是给予全世界最干净、毫无保留地信任着的爱意与挽留到柳昭眼中。悲痛和恐惧似乎压垮了国王，尽管任何时刻国王都愿剥开胸腔去换取爱人生命的存续，而若小狗要失去主人，主人最后会留给他什么话作为后半生追忆？

    “……好恨你......”

    刺耳的警报声顿时划破空气。

    “产妇无回馈反应！”

    “陛下！请与他说话！！陛下！！！”

    柳昭没有睡着，他清醒，在皮肤之下呼救，他也看得见，拼命想推开慢慢关严的大门，可是他没力气了。

    但他的告白还没结束，对方沉默着回握，他竭力发声，然冰霜已攀爬到喉头，马上，夜色也降临了。

    我.....

    我好恨.....

    好恨你离开我，好恨你担心我不在意，不敢断言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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