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1/1)

    1.

    我不喜欢雨天，下雨天好像适合睡觉，适合窝在家里，我不知道。下雨天你看外面没遮挡的一切都湿漉漉，容易溅起水渍，变得泥泞，伸长手像要攀附你，让我觉得不舒服，这我知道。我是怎么度过下雨天的，做了些什么，都无从知晓。一个人住，也没什么朋友，下不下雨都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北方的雨季本就不多。不幸，夏天了。一年里就那么常下几场的雨，一股脑，全砸过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雨天。连绵阴翳的梅雨，还是他们骂我再把我从我哥身边拽走的那天暴雨，是我抬头淋完的一场又一场的雨。是什么，没人告诉我。我自己也不能。太多了，我讨厌雨天。而我哥总出现在雨天。

    在过去的17年里，我哥总是在雨天朝我跑来。不对，应该是在过去的14年里。毕竟我已经3年没再见过他了。他喜欢慢慢走路，做事也有条不紊，除了向我跑来，我从未见过他跑。你不该见到他，不能见到他，你不配见到他，别脏了他。再也不想听到这些话，所以我逃开了那个地方。有梅雨的地方。光和阴霾同时撞过来，从头到脚都窒息，意识变得逐渐不清晰，我隐约看到我哥朝我伸手，我扬起嘴角自嘲，假的，然后果真被人掐着脖子警告滚远点。不知道他们觉得够不够远，现在我住的这破屋子一年也淋不到几天雨。

    房子里没装空调，六月的北方也开始闷热，晚上热的人睡不着，好不容易入睡又把你热醒，反复。没听到蝉鸣，知了不叫了，黑漆漆的夜就更加死寂。天有些亮了，五点多，开始下雨。昨天看到天气预报有写，五点下雨几率30％，这在预报里并不算大的几率，我也没运气躲过。雨一点点淋过来，遽然变大。开了半扇的窗户玻璃，一半被雨击打，一半又迎合着把雨全数带进来。我心里一抖，忙从床上坐起，跑到窗户边儿，哗地关上开着的那半扇带着水汽的窗，像沾到什么不得了的脏东西甩了甩手。我回到床躺下，阖上眼睛，思绪开始乱飘。

    自记事起，不幸总是发生，我挺习惯的。那个我没见过几面的男人，总说他是我爸。起初那几年我妈并不愿意我见到他。她是个温柔又美丽的人，从小对我呵护有加。她教我读诗，认字，我从没问过她为什么我不像电视里、邻居家的小朋友一样去学校，我好像从小就容易放弃。放弃思考，放弃追问，放弃我也不知道都放弃了些什么。家里经济条件不怎么好，外公外婆也不怎么喜欢我，小时候脑子里常思考，我是家里唯一的小孩子，怎么会不喜欢我，那时我还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爸爸。无论遇到什么事儿我都习惯往我妈怀里躲，她说的，小然别怕，妈妈在，怕了就过来，妈妈会抱住你。

    平平无奇的转折发生在我九岁那年。我牵着我妈的手，从菜市场往家里走。快到楼下，远远就看到一辆瞧起来就挺贵的车，我见过那个标志，电视上常出现，一个人字。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车边，他也看我，确切来说，是看我们，我和我妈妈。走过他身边时，我和他对视了，他朝我温和地笑，眼里有我没见过的情绪。也许我也见过这样的眼神，电视剧里，孩子放学回家，爸爸就会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小孩儿。没人这样看过我，我没有爸爸，不知道怎么描述这样的眼神，当然更不知道怎么回应。他还是看着我，哪怕我和妈妈已经踏上台阶，还能感受到那道视线。也只是看着，我确定他没挪过一步。后来他还来过几次，开始跟我讲话，被我妈赶走，再来，再赶走。我挺喜欢他，因为他总带来我没吃过的零食，没玩过的玩具，还有糖。有一种尝起来味苦，又带着甜味的糖，我最喜欢。

    被饿醒，是我没想到的。饮食不规律是常有的事儿，没在意过，反正能跑能跳，身体应该还行。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冰箱旁边，拉开往里看，除了几罐开或没开的啤酒，就只剩半个昨天剩下的煎饼果子。我拿出来打算将就着吃，还没凑到嘴边就闻到了一股酸味儿，抬头才发现。哦，前几天冰箱坏了，平时也就放个酒，才懒得修。不饿了，把那半个带着味儿的东西扔进垃圾桶，我又回到床上。

    还在下，小一些了，淅淅沥沥的一点点，不怎么能听到落在地上的雨声了。我看着天花板，又陷入无声的漩涡，那么讨厌雨天，一定要死在阳光明媚的日子。

    霞光爬上苍穹，昏黄的日光快看不见了。我醒来，外面彻底没了雨声。

    扯了件外套搭在身上，出门去买点吃的吧。总归不能饿死，还有没完成的事等着我。

    我不喜欢雨天，讨厌雨。但我最喜欢在刚下过雨后的时间里出门，为了证明一件无聊的事儿。

    走过街角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晃了一下，就不见了。我把手放在太阳穴边把雨天烦闷的脑袋摇清醒，自讽的想，妈妈都没了，怎么还能看谁都像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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