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普通的事(3/3)

    座位前面有两个按钮，按一下绿色的，座舱就升上去，按一下红色的，小飞机就慢慢降下来，方弈鸣总是不停的按绿色按钮，飞机一直飞到最高。

    程全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我很开心，拿去给老师看，老师说二手书不符合新课标，全都不能用。我也不好意思再找父母拿钱，勉强用那套旧书，一旦老师讲到不同的重点，我就腆着脸找同桌借书看，一开始还行，过两天同桌不耐烦了。

    “我再也不好意思问他借，那时候真的有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怀疑自己能不能离开村子。

    “我那几天满脑子都是想点什么办法弄一套新教辅才好，过几天上体育课，教室没人。我回来喝水，看到一位同学把教辅书放在抽屉里。

    “他平时比较贪玩，人也粗心大意，那本书买了好几天，还和新的一样。”

    程全一开始只是想借来看看，他不好意思当面开口，只想赶紧把内容抄下来，再偷偷把书还给同学。可是第二天，那个同学就开始嚷嚷书不见了。

    程全一直没找到机会把书还回去，于是在很多天以后，他铤而走险，装作买了新书，没有人发现书是程全偷来的，因为教辅都长一样。

    同学找了几天，也不找了，掏钱又买了一套。程全一开始还觉得有点愧疚，大概是大脑为了制止这种无法弥补的愧疚，他说服自己：所有同学家庭经济条件都比他好，多买一套教辅，也没什么。

    他的家庭尚可让10岁的小女儿在下雪的冬季为长子清洗校服，程全活到15岁，没有动手做过一件家务活，他生在这个家里，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好好学习。

    那么拿别人一本书，又有什么关系呢？

    程全还在笑，但是这笑容变得尖酸苦涩：“我慢慢觉得，这个理由不错。我不再焦虑，也不为小美的遭遇困惑，我很认真把那本教辅的每一个字都看懂了。我知道，我要考上大学，我要利用一切，达成家庭对我的期待。”

    “那以后，每天除了学习，我就在想要怎么去偷东西，让自己生活过得好一点。一开始基本都是书，也有人怀疑是被偷了，可是我那时候是班上最老实刻苦的人，谁会怀疑我呢？

    “后来我开始偷一些根本就没用的东西，只是因为我想要。

    “初中的时候，我第一次接触到电脑。老师教我们怎么运行程序命令，我着迷了。最后一次电脑课后，我找了个借口，在那里流连了很久，把一个鼠标球拿走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但是语气里仍然有一些踌躇，却又很畅快似的：“直到高一的冬天，我的舍友新买了一个保温杯。”

    程全有幸考上了市里的高中，虽然不是最好的，但已是他能力所及最适合的一所普高。高中离家太远了，他不得不在市里住校。

    高一第一个学期的冬天，寒潮和雪灾袭击了关城，程全用一个罐头瓶当做水杯，水倒在玻璃瓶子里，一会儿就凉了。

    他看到同学都在用保温杯，自然也会想要拥有。可他想要的东西，却不是所有人都会珍惜的。程全眼睁睁看着那个同学把旧保温杯扔了，在原来的位置放上一个簇新锃亮的保温杯。

    新杯子是天蓝色的，跟程全喝水的那个杯子差不多大，金属外壳上有一个他没见过的品牌logo，时尚的很。

    他甚至考虑是否要去把同学扔掉的那个保温杯捡起来，洗干净用用。

    “我还是拿走了他的新杯子，既不敢给爸妈知道，也不敢用，只能藏在行李箱最下面，等到放假的时候带回村里。我一个人住一间房，晚上开着灯假装学习，其实是整晚看着那个保温杯。杯子里的水，第二天早上还冒热气。”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那些冰冷的夜晚，他打开杯盖，把杯口放在台灯下，白色的水蒸汽在温热的黄光下慢慢散开。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和城里同学是一样的。

    方弈鸣微微扭头看着程全头发下露出的一个耳朵尖，他问：“后来呢？”

    “后来啊，我隐约知道，这个保温杯和教辅、和学校的鼠标球不太一样，于是偷偷还给他了。再后来，我们分了文理班，他跟我不在一个班，但是还是在一个宿舍。等到夏天，那个保温杯也没再出现过，他用了一个季度，就换了更新的款式。”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现在过得很好了，你看，你现在都不偷东西了。”方弈鸣笨拙地说着安慰的话。他还是心软了，为苦痛共情始终是人性特点。

    “我听香姨说你工作也不错，加油哦，不要被欲望打败。”

    他很不擅长安慰人，硬邦邦的说完了，尴尬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最后只抽出手臂，帮程全拿走了鼻梁上的眼镜。

    程全没有阻止他，他闭上眼睛，坦然接受了方弈鸣落在唇上的吻。

    窗外的雨还是没有停，程全调至静音的手机在桌上闪烁来电灯，随着风的节奏慢慢熄灭。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