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3/3)

    我平静道:“逃荒。”

    几乎是在下一刻,面黄肌瘦的人潮就发现了我们前方那匹立着的劣马,以及衣着还算整齐得体的我和戏子。他们已经接近干枯的、泛着猩红血丝的眼睛,就在那一刻燃起了生机,仿佛是见到了沙漠里甘美的绿洲。

    于是车被撞翻,马也嘶吟着惨遭分食。

    “流氓!”戏子尖厉地叫。

    马的四蹄在空中挥舞着,很快失去了原有的气力和韧度,渐渐萎靡下来;不消多大时间,那匹马就变成了一具凄然的骨架,血肉皆被生食殆尽。

    即使是余下的骨架,也是不错的营养品,于是他们将它小心翼翼地拆分、收起,似乎打算去熬一锅骨头汤喝。

    我们随行的物件也被他们一一瓜分。散钱都被分捡了,一些食物也都被迅速抢夺,只余下几本无用的书籍。纵使戏子本事再大,也敌不过这些饿欲成狂的饥民,刚想阻拦就被他们一把推了开来,身上甚至还挨了几个人的踩踏,满目都是惶然和愤怒。

    我被推倒在地时,那只怀表从口袋里漏了出来,掉在满是沙尘的地面上。一个黝黑干瘦的小孩抱着它狠狠地咬了一口,却伤了他的牙,只好撇撇嘴随手丢下,又加入了分食劣马的行列。

    我把怀表收好,站起来擦擦眼镜上的灰尘,淡然看着眼前的一切,并不觉得十分奇怪。

    天下已经残忍至此,就不要怪他的子民被逼迫得如此残忍;然而还有许多未知的残忍,正在不远处等待着我们。

    ——当初廖春生他们走的时候,我就应该带着戏子一道走。

    我忽然觉得有些后悔。

    如今我错过了逃走的最佳时机,又不能以自己的身份正经地抛头露面,想冒一冒险自己寻个安详去处,却还要忍受饥荒的折磨。

    我和戏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随灾民搅合在了一起,被簇拥着往一个不知名的方向去。我们既不能朝饥民来的方向走,也不能随着他们的脚步回去,一时间茫然极了。

    三天后,我第一次尝到了胶皮的味道,以及用草浆树皮凝成的纸张的味道。

    原本捧在手心来读的马哲,那些个义愤填膺的符号,都被我尽数吞到了肚里;那些理论看起来花哨,滋味却是不怎么好,在胃里糊成了一团,分不清哪个是马克思,哪个是恩格斯。

    戏子什么也没吃,只是默默地看着我。

    我知道,若不是流泪太耗体能,他早已潸然。因为腹中无食,我便不能集中精力来思考,按了按自己隐隐作痛的额角,朝戏子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尚且还熬得住。

    饥民中有吃树皮、草叶的,也有吃粗布熬成的汤的;甚至还有焦躁难耐,直接捡起泥土往嘴里塞的。

    然而我却没想到有一种人,他们——吃人。

    当我搂着戏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时,夜色已深。无数跳跃的火光中,饥民们正惊慌地四处逃窜着,口中又哭又骂。“土匪下山了!”有人这么喊着。

    “还让不让人活了!”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哭号起来。

    我听到枪声乍然响起,眼前的场面更加混乱。低头看看怀里的戏子,他虚弱地望我一眼,吃力地坐起来把我揽到身后。

    “乃娘希匹!老东西!”端着土枪的土匪踹了老人一脚,面目狰狞道,“一看就没什么嚼头!哪儿远滚哪儿去!”

    老人在地上翻滚了两下,头撞上一块锐利的石头,血很快尽数流了下来,在地上蜿蜒成一道小溪。不远处,几个土匪正在推搡着捕获的饥民,嘴里啧啧有声,仿佛在挑选着一块块鲜肉。然而他们始终没有找到中意的,毕竟大多数人都饿得瘦骨嶙峋,并没有什么斤两。

    于是他们四处打量一番,朝我这个隐蔽的地方走来。

    “哟,细皮嫩肉的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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