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德番外5(3/3)
平秋打着诛妖后的旗号闯入药香缭绕的寝宫时,我的呼吸正在慢慢衰弱下去。盈儿怀抱着我低声啜泣,袖下还藏着我早已写好的诏书;可惜平秋永远也不会知道,若他肯再晚一日动作,自己便会是平氏皇朝更加名正言顺的第三代皇帝了。
“父皇,儿臣想当皇帝。”
还是少年的声线清朗而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与震颤。我实在疲于去理会他,只想静静地将自己的生平荒唐再走马观花阅览一番,迎接那即将落下来的一剑。
可他没有。
他带着阴冷得近乎于报复的肆意眼神,对我施了暴。
我知道他是盼望着我这个永远不动声色的父皇,能在临终前露出些许慌乱与愤怒的颜色来,更是知晓了宫廷丑闻和自己那滑稽的出身后心乱如麻的发泄。
可惜我已经没有多少余下的气力来留给他想看到的情绪了,半晌也只是自喉间溢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他果然年轻,一如当年也曾乖张狂妄的我,聪慧至极,也愚蠢至极;半生都在为自己无法掌控的物事而困扰,却始终不知自哪里安放一颗干涸的心。
看着平秋与那人极为相似的五官,又想起他在弥留之际的哀求,凉薄却真切的哀伤终是浮了上来。临终前,我看到不远处重伤的盈儿惊恐悔恨的脸,又在昏暗的视野中看到了那个孩子。他倚在锦绣与血痕斑驳的帘边,怔怔地望着我,平氏皇嗣中最为明艳美丽的容颜凝满了悲伤,恍若当初那人死去之时,那个颤声安慰我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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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因父母乱伦而生来疯癫痴傻的孩子,是这世上第一个知我爱恨的人;我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痛楚有多少被他确切地感知,却莫名觉得心安。他流着泪朝我走来,圆润挺起的肚腹向我昭示着某种荒唐,可我早已不会去在意了。
他因痴傻而心思单纯,极早便被年纪尚幼的平秋拉上床,成了这深宫中名讳禁忌的娈宠。平秋珍视他,自会待他如至亲至爱,尽管他耻于承认自己会爱人;就如当年稚气的我,也不愿承认钟情于那人一般。
有他陪着便好。有这个孩子在,终有一天平秋也会真正拥有一颗心,不会在这枯燥的帝王生涯中重蹈我的覆辙。
只可惜我从未好好照看过这个孩子,连名姓都不曾赋予过他。“还记得我吗?”我摸摸他的脸颊,想朝他微笑,虚弱的脸庞却难看至极。
“父皇。”
他终是唤出了那个我所期冀多年的称谓,可惜也是今生最后一次听到了。
挂满朝露的青草在寒凉的山间摇曳着,黑甜的梦境走到了尽头,我便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睁开眼来。清晨的山村飘着袅袅炊烟,宦官打扮的盈儿正披着斗篷默默赶马车,仿佛那在皇城中的一切都遥远得不曾发生过。
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这便是平修当年举事的老家,也是我埋葬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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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儿,这些年来辛苦你了。”我下了马车,对那伴我半生的女子和煦笑笑,感到唇角暗色的痕迹蓦然增多了,便抬起袖来拭上一拭,朝幽深的山谷中走去。
我晓得自己临死之前的模样有多可怜可笑,也晓得她望着我的眼神有多凄然不舍。
不远处的田野里有农人在耕作,山间也弥漫着高粱酒和苞谷的甜香。我已有好多年不曾呼吸过这般清新的空气,迈开虚浮的步子走上半盏茶功夫,便到了一方小小的坟墓前。
多年无人问津的荒冢,如今已是芳草萋萋。掘开棺盖,昔日骨肉丰盈的情人早已化为一具白骨,侧卧着陷在棺椁里的模样单薄静寂,却并不可怖,只是温和地睡在那里,仿佛已经等待了多年。
浓浓的疲惫终于袭上头来,我在死去多年的情人旁躺下,揽着他静静闭上了双眼。
封棺。盈儿将一抔抔搀和着血汗的黄土掘入荒冢,终是流干了泪,倒在我与那人共眠的坟前。
不远处有马蹄声响起,又缓缓隐没在了苍凉的古道。
这一年,我随着我的平生爱恨,葬在这无人知晓的清秋。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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