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3/3)

    季芳穿了乳罩毛衣,她拿了梳子要梳梳头,等到坐到桌子前面一照镜子,才发觉额头上一块青紫,两侧脸颊也不自然地红肿着,季芳的眼泪就滴滴答答落下来,有几滴泪水落在桌面上,小水珠就在玻璃板上形成了一个圆圆小小的一汪。

    眼泪说巧不巧正落在一张黑白的照片上,季芳瞧见那照片,终于忍不住哭起来了。

    那照片是季芳十六岁的时候照的,照片上的季芳穿了套军装,那白白的脸蛋远比如今要丰腴漂亮,照片里年轻的季芳对着落泪的季芳笑着,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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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芳没当过正经的兵,但是她当过红卫兵。

    季芳之所以会成为红卫兵,是因为她父亲。

    季芳父亲老季当年是省中学的老师,学校是文革运动的重灾区。季芳都还记得那一日,有个父亲学校的同事来家里找老季,对老季说:

    “老季,我们揭发柳萤,她教英语,是要以资本主义腐蚀学生的!”

    老季不敢说不,也当即同意,待得将来人打发了,季芳的娘恰好提着热水瓶回来,就问刚刚来了人,为何不留人吃饭。

    老季就说起那人,原来来人姓周,在学校教授算学的,又说周老师来是要他和他一起揭发英语老师柳萤。

    季太太听说检举,批斗之类的词脸色就发白,又听老季说周老师之所以追求柳萤,乃是因为柳萤多年前拒绝过他的追求,定是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季太太就说:

    “周老师不是好人,你莫要与他走太近。”

    老季也觉得是这个理,他同时又觉得柳萤可怜,于是假借托词拒绝了与周老师联名举报柳萤,还好心去找柳老师,想要柳萤提高警惕。

    老季去找柳老师,柳老师不在,老季就写一张字条压在对方桌上的英语字典底下。老季此举本是好心,谁知后来这纸条却给他惹来大伙。

    柳萤果真被划为了资产主义走狗,学生撕烂柳萤的英语书和字典,恶狠狠发誓要将资本主义消灭掉,老季的字条就是一个学生从柳萤的抽屉里找到的。

    老季有一手很独特的钢笔字,老季少年时先上私塾再上的新学,于是等到老季用钢笔写字了,他写的字都是工工整整的隶书字体。这是一个独树一帜的标志,于是过几日又有一张大字报悄然上墙,就贴在揭发柳老师的那张大字报左边,内容是检举老季与柳老师有不正当男女关系。

    老季于是也让人绑起来,那些人打他,让他逼供与柳萤偷情的细节,他不承认就不许回家吃饭,连上厕所都不允许。

    老季被绑在椅子上面,面前坐着两个红卫兵,他说:

    “同志,我想上厕所。”

    年轻的红卫兵就狠狠瞪着老季,老季便不敢说话,过一会儿实在憋不住,又以讨好地口吻小心翼翼地开口:

    “同”

    红卫兵说:

    “你要尿就尿裤子上吧。”

    老季觉得自己受到侮辱,他有些着恼,就质问道:

    “我连上厕所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么?毛主席下令要禁止我上厕所么?”

    有个红卫兵就说:

    “毛主席说了你们这些资产主义走狗不允许上厕所不许吃饭。”

    这当然是一派胡言,老季只心惊自己怎么会与资产主义挂钩,吓得脸色一白说:

    “小同志,我不是资产主义!”

    小红卫兵就说:

    “你和柳萤是姘头,柳萤是资产主义的臭老九,你就也是资产主义!”

    老季只觉眼前发黑,再要辩驳,胯下却让尿憋的发酸,只得又哀求:

    “你们先让我上个厕所想行不行?”

    红卫兵往椅子上大模大样一坐,说:

    “你说,你是不是柳萤的姘头!”

    老季这下子哪里还不明白,要是他不承认这莫须有的罪名,今日势必要将尿撒在裤子里。

    弄脏裤子事小,有辱斯文事大。老季就算尿裤子,那些人也终究不会放过他,季芳过几日就在操场上的批斗大会中见到她父亲了。

    先被持枪的红卫兵推上台子的是带头受批斗的校长,一个男老师还有一个因为是单亲母亲被揭发的女老师,接下来就是柳萤与老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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