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吴庄(二十九) 路途漫长(4/6)
“他们家人心气儿高,不想把这致命的打击公布于众人。”
吴长东带了文景母女回家的路上,两人的话题就多了。都难以遏止地想缅怀和谈论赵春树。尤其是文景,她象面对交往多年的挚友,从慧慧与赵春树的热恋、绿军衣定情、五保户家的浪漫、一直讲到婚姻的巨大阻力、慧慧因情自虐以及鸠占凤巢的全部过程。讲到慧慧与春树的鸿雁传书、鱼水和谐时,文景的嗓音一会儿象溪水在细石上跳跃;一会儿象交响乐中钢琴的琴键在滑动,悦耳动人。讲到悲伤之处时,那发音器官就仿佛出了毛病,带上了浓重的鼻音。但吴长东注意到,在她的讲述中常常以“男的”代替赵春树,以“女的”代替慧慧,而故意隐去了他(她)们的名字。他能体会她这种良苦用心。她不愿意当着小海纳的面反复提她亲生父母的姓名。这真是个好女人。吴长东一边蹬车一边认真地倾听。当飞驰的自行车跃上旷野的大道时,一路缓坡。吴长东轻轻捺一捺车闸,放慢了速度。他觉得文景略带追忆式的动情的讲述中夹杂了海纳吃蚕豆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享受。吴长东觉得文景讲述中传递的不仅仅是一个悲剧故事,更富于人生哲理。在将慧慧与文景这一双好友的对比中,教给他这个单身汉该怎样评价女人。一个好女人,应该是看准了自己与世界的关系的女人,一个勇于担当自己的多重社会角色的女人,在追求自己的幸福时也回眸受伤的同类。这才不至于以爱情去对抗亲情,使自己与周围处于隔离的状态……。
“哎,您说白血病会不会遗传呢?”文景突然提出的问题叫吴长东猝不及防。他一时懵头懵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啊呀!”文景的猜疑给自己又带来无法消除的恐惧。她竟然神经质地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说:“该是返回去问问医生再走呢。”
“不会遗传。我想是不会遗传!”吴长东以一脚着地,也停下自行车。“赵家的老辈人都是高寿呢!”他终于找到了得力的证据。“文景,我觉得你应该放松一些,今天别为明天可能出现的意外而发愁!”
“对啊。对啊。你可别笑话我神经兮兮的!”文景也笑了。想到前公婆的硬朗,她觉得吴长东说得很在道理。
“那幺,我们还返回去幺?”吴长东问。
“别,不用了。”文景的脸红了一股。她为了掩饰自己的莽撞,赶到自行车前摸摸娃儿的头,问海纳要不要解手,坐着舒服不舒服,要不要妈妈抱抱。
当海纳表示她非常依恋那小椅子后,自行车又驮着这不是一家的三口人上路了。走过红旗大桥,路过当年青年突击队垦荒的河滩地时,昔日的情景又历历在目。吴长红替她借锹的体贴又萦绕在心头了。自行车跃上一个土坎儿,猛然下坡时,文景的身子往前一倾,几乎贴到吴长东背上。她不经意道:“对不起!”吴长东说;“没关系。其实你靠近些我最省力,三位一体会形成一个重心。”真的。从未骑车带过年轻女性的吴长东,尽管背上汗水涔涔,感觉却特别好。他次感悟到正是男人和女人相互托靠才使世界具有了依恋的魅力,才使日月有了岁岁年年的意义。
“长东哥,你为什幺不成个家呢?”文景问。
“原先也有过这念头,后来经过一次次矿难,这念头就渐渐淡了。”吴长东回答。
“你刚才不是说今天不为明天发生的意外发愁幺?”
吴长东想说我一直没遇到象你这样敢于拥抱困难的好女人。但他不敢冒昧。残疾人形体上的缺失使他的心理常常陷入自卑的泥淖。他总是想用过度的自律来完善自己。这天,他却突然为自己不平起来。便发狠地猛蹬自行车,想尽快结束这段行程。
文景亦知趣地紧闭了双唇。经历了这许多生死病痛,她觉得自己的心境已成熟了十年。如果说十年前所珍视的是年轻、美丽,所追求的是出人头地,如今更为重视的则是人生的平安与和谐了。
※※※
陆富堂的“补德”的病比文景的海纳还好得快。它吃了一剂下食的中药就彻底痊愈了。也许它原本就没什幺大病,只因主人把畜生当成儿子来喂,只喂玉茭、黑豆没喂草料,吃得堆下食了。所以,在文景陪娃住院的两天里,陆富堂就伙同补德拉了那平车把街门口的农家肥全部送到地里了。那天,老富堂乘三货的车去了趟县城,可开了眼了。尽管他回来后腿髋象散了架,骨头象肢解了一般酸疼。但晚上用热水烫了烫脚腿,一夜睡到天亮,第二天就只剩下兴奋了。陆富堂看似为长了见识、经了世面而兴奋:那林立的高楼、五光十色的现代化,比过去文德炫耀的气派多了。其实从骨子里讲,他是为跟着三货拾了便宜而窃喜。三货与倒卖砖的交了朋友。那朋友不仅在化肥厂有关系,在农副土产品公司也有熟人。因此,经他一介绍,三货就以最低价位买回了化肥和农用地膜。但三货卖给别人不准备按照这个价。所以,当三货把陆家需要的货卸到檐台上后,就将手往小胡子边一圈,扒到富堂伯耳边说:“对外人别露出这个价,就说是……”。陆富堂嘴里应着“那是,那是”,心里一核计,化肥和地膜两项一共省了八、九块哩。优越感即刻就起来了。觉得自己已介入现代交往圈儿了。自己七十多岁的人了,不被人小瞧,敢尝试科学种田,也算作广播上一天价讲的与时俱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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