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春草】(04-05)(8/10)

    因他用力扶握栏杆,而被坚硬白石擦出缕缕痕迹,他竟也不觉,只是借由石料阴

    冷的温度慢慢镇定。他寂然想起,这灞桥如今另有别名,叫做销魂桥,取自江淹

    「黯然销魂」的旧句,然而任凭客子游人断尽柔肠,销尽忧魂,这桥还是如此冰

    冷生硬。他深深地吸气,似要将这饱含水分的灞河凉风,尽皆吸入滚烫肺腑,荡

    涤多日来的烦怨和忧思。

    半晌,他回过头来,淡淡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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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璇坐在床上,借着银釭跳动的焰影,正在看书。她浓密睫毛投下淡淡阴影,

    直显得那一双秋水般的眼眸格外黑白分明。窗外隐约传来唧唧虫声,伴着书页翻

    动的轻响,愈发衬得这一室之内小小天地的安静美好。

    忽然门扇轻响,有人走了进来。她知道只有一个人能这幺随意出入她的房间,

    下意识地便将伸直的双腿收回,改成盘坐:她终究不是天生的古人,始终不曾习

    惯跽坐或盘坐,独处时便每伸开了腿,放松关节。

    「看的什幺书?」他在桌前随意坐下。

    「李翰林的诗。」裴璇并不因为这是李林甫所不喜欢的诗书而担心:他给家

    中众人的自由还是很充裕的——只要你别拿这些诗文典章去烦他,或者在他面前

    夸耀才学。

    李林甫爱她双手,因此特地下令她不必做女红针黹,这倒恰好掩盖了裴璇其

    实一无所长的尴尬。她有此「特赦」,李家诸姬很是妒羡,故此这几月来她便躲

    在房里读书,极少出门。李白的诗后世多所流传,妇孺能诵,于她最为亲切,她

    便借了一卷抄本来读。

    李林甫唇角讽刺地一牵,他想起了那个狂傲才子的模样,世人都以为他不喜

    欢他,所以设法排挤他出京,却不知他诬构中伤了那幺多人,这回却实是受了冤

    屈。李白空有襟抱,空负才思,却并没有仕宦和经济的才能,圣人早已看得清楚。

    他也知道在他杀了李邕、裴敦复之后,李白曾经悲慨作诗:「君不见李北海,

    英风豪气今何在!君不见裴尚书,土坟三尺蒿棘居!」但他懒得计较,因为不值

    得。

    文章做得漂亮的人,除了苏珽和张说,还没有谁能真正掀起什幺风雨波澜,

    张九龄不能,李邕不能,李白也不能。他老了,他要把力量集中在值得用的地方。

    听说李邕临死前口鼻流血,曾咬牙切齿地说,要在奈河桥头等他。李林甫忽

    然想,他真的会在那里等他幺?那幺三庶人会不会,韦坚会不会,李适之会不会,

    皇甫惟明会不会,赵奉璋会不会?

    焰影飘摇,他忽觉眼前诸般桌案器物都如映在水中的虚渺倒影一般,荡漾起

    来。他定了定神,瞥见裴璇惊诧的脸色,才察觉自己无意间将那几句诗念了出来。

    李林甫笑了笑,道:「他的诗究竟满朝夸说,想必是有真味的,读一读也无

    妨。

    不过我看,库部王郎中的诗更好。「

    这王郎中便是王维。他此际官阶虽仍不高,但他三十年前年少登第,风姿郁

    美,才调无伦,更兼出身太原王家,曾教西京诸多闺阁少女动心,裴璇也听李家

    年纪较大的女子说过。王维十五岁奔赴长安,少年时代便是诸王座上佳客,被众

    多豪右视为师友,几十年来仕途蹭蹬,并不得志,文名却流播两京,举国敬慕,

    是以裴璇一听便知他说的乃是王维。

    李林甫夸王维,本是因为王维在华清宫温泉曾奉诏和过他诗,对他有所赞颂

    ——无论真心与否——在他眼中自是胜过那不识时务的李白。但他却不知王维的

    诗,在后世被极大程度地神化和模式化,诸多论者们一提到他,便是满口「禅意」

    「画意」,裴璇上学时便死活听不懂,时常腹诽,心道所谓禅意怕也都是人

    云亦云罢了,当下笑道:「看也看不懂的,好多字都不识得,无事凑趣罢了。」

    此时刻印刷虽已出现,却多只用于佛经,普通书籍还是靠人抄写,她看那些不

    甚整齐的繁体字本就糊涂,何况古人又有许多异体字,她这种「腹内草莽」的人

    自然为难。有时她甚至暗自认同李林甫「苟有才识,何必辞学」的说法:搞政治,

    只要懂得人心懂得世情就好了,学那些千八百年以前的典籍干什幺?

    李林甫见裴璇神色不似作伪奉承自己,也不由得一笑,适才的诡异联想却仍

    是盘绕脑中不去,使他神思昏昏。裴璇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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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色有些异样,问道:「仆射,我换

    一盏热茶来?」

    李林甫摇手:「不必了——你坐过来。」

    裴璇依言挪过,却忽然被他拦腰抱在怀里。她吃了一惊,有些紧张:被迫侍

    奉他也有二十来次了,但每次和他作这样亲密的接触时,她还是时常生出些微恐

    惧和抗拒。

    然而她很快察觉,他并不像要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他将头埋在她的颈中,她

    感到他呼吸的热气。他竟将身体大半的重量压在了她的身上,他疲倦得如此沉重。

    「仆射,你……」「嘘。」他轻声道。

    他信任她。他看得出,这个小女孩儿虽然曾经当面忤逆他,却恐怕是最不会

    对他造成伤害的一个。在浊世中,在朝堂上,这就是那种最为他所轻鄙的、耿直

    而善良的,张九龄、严挺之式的性格——但是在闺闱之中,这样明亮洁白的天性,

    却令他珍视如宝珠。

    当然这珍视也是隐秘而谨慎的。他不会对家中的女人们彻底交付、诉说他的

    信任,她们距离他的生活太近,能够触碰到他太多的细节。这太危险。他曾和武

    惠妃同谋:那时他心里甚至有一丝丝轻视,轻视皇帝的不谨慎,他竟能让这个武

    家的女子影响他那幺多。

    于是他只是嗅着她鬓发肌肤间的香气,握住她柔嫩小手,淡淡地道:「有些

    累罢了——今天萧炅走了,我去送他。」裴璇蹙了蹙眉,显然不甚清楚这消息的

    意义。

    李林甫有些好笑地想,他也是真的累了,居然会和这幺个痴娇女孩儿家说起

    萧炅来。他决定用一种最浅近的方式告诉她:「你知道朱雀天街上铺的细沙幺?

    那就是天宝三年,萧炅做京兆尹时,下令从浐河运来,铺在路上的。「

    果然她眼睛瞪大了。「那他可真是一个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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