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歌别离(3/3)
“你,舍不得宁希?”
依然沉默,看不见的地方,眼睫挂着碎银般的泪花。
夏北野狠下心来揣摩,心想这一定又是计,他不言不语,摆出这一份架势,不过想让他心疼,让他顺他的意,来达成他的目的。不,不能带他回去。人言可畏倒在其次,夏北野实在有些拿不准自己。他清醒地认识到这么下去,他会被苻安之越抓越紧。天下尚未一统,大业未竟全功,自己一世英名,不能傻到明知如此,还被人利用。
苻安之毕竟敌友莫测,决不能让他,影响了自己的决断。
露出被外的雪白颈子和一点点肩头细细地颤抖,夏北野想给他覆上被子,更想覆上自己的嘴唇。他突然后悔自己是不是太绝情了。
若他不曾自鸣得意地挑起话头,而是一场欢好之后,与佳人相拥而眠,岂不美哉。现在虽同床并枕,气氛却完全搞僵,苻安之默默伤心,他也是辗转反侧。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夏北野终于因自己没完没了婆婆妈妈的纷繁念头而暴怒。
他蓦地坐起来,掀掉了身旁人的锦被:“滚开,不要睡在我床上。”
苻安之掩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朦胧睡去,忽然身上一凉,他下意识地转身去看发生了什么,因热转冷而不自觉缩着肩膀,缓缓撑起上身。
夏北野看到他无辜而懵懂的清亮眼睛,失了血色的白皙容颜,瑟瑟颤抖的锁骨和肩头所有他身上动人心魄之处,都令人作呕,令人愤怒。
夏北野的低吼在寂静的深夜尤其震耳欲聋:“我叫你滚!”
就算孤注一掷的被拒绝,苻安之仍然难以置信,不久之前还圈紧了他,吻得他无法呼吸,要得他心悸腿软的男人,睡着了硬是把他弄醒,让他滚蛋。
苻安之手脚无力地下床,从地上拣回薄薄的春衫,月光从窗口投在他光裸的脊背上,皎洁而冰冷。
送君千里,终需一别。
两国交割已毕,曲阳城北,驿路长亭,碧空万里,风陆人即将分道扬镳。苻安之沉默许久,终是说:“宁儿,我此生,如你所见,已是脏污不堪,你的生命和使命,还很长,切莫以旧时为念。去业都后,自珍自重,待得天下大定时,勿忘故国,勿忘侯爷遗志无需回首,为我沾衣。”
或许某日风陆国不存于世,但风陆的文脉、风陆的风流,慨当永存于历史。
苻安之语不成章,颠三倒四,深情难语,说出的不外是些无关痛痒的叮咛。
多日来宁希公主以泪洗面,当她最初得知自己将被送与业国大君和亲之时,她日夜啼哭不止,恨不得当即死去。在她明白将以此换得苻安之的自由时,她认命了。而当连日目睹苻安之委曲求全,以身事敌,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和尊重,她愁心滴血,比死还要难过。
而今分别在即,一去之后或成永诀,十几年来两情相悦如灰飞烟灭,怎能不心如刀割。能文擅诗的她,连一句像样的话也说不出来,每一个字,抒愁肠,理别绪,都无比轻飘和虚假。
然而分别在即,如何能只淌眼抹泪,一句深情寄语也不留呢?
苦无纸笔,无琴无笛,既不能画出胸臆,也不能寄予丝竹,便在业军催促中,宁希公主亮开哭哑了的嗓子,凄凄怆怆地唱道:
无田甫田,维莠骄骄
无思远人,劳心忉忉
无田甫田,维莠桀桀
无思远人,劳心怛怛
婉兮娈兮,总角丱兮
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无思远人
无思远人
她的车舆渐行渐远,而歌声袅袅,余音不绝。
忽然响起嘹亮的叫好声,夏北野驱马而来,背后跟着他雄纠纠气昂昂的数十亲兵,居高临下地看着软倒在地、满面泪水的苻安之,故作感慨状:“实在催人泪下,催人泪下!你二人如此情深,真比戏文里的还感人!不,该当请个先生,把你二人写成戏文!哈哈哈哈。”
眼前无力站起、甚至无暇掩泪的苻安之,真真正正让夏北野第一次尝到了大获全胜的快感。夏大帅实在为自己的顽强感到自豪,从前,差一点他就要被苻安之打败,昨夜在另一个战场上,也是只差那么一点,他就要败给苻安之。
但这样的快乐持续了片刻,夏北野又横生出一股意犹未尽。他突然感到,战场上战场外,与苻安之斗智斗勇才是酣畅淋漓的日子,对手若这么倒下,他赢也赢得毫无乐趣。夏北野大声道:“不过,苻将军,你不能死,我不让你死!就算我不带你北上云中城,相信我们还是很快就能再见面。”他踌躇满志地说:“待得大业北军大破风陆锦都之时,苻安之,若你做了什么蠢事让我看不到一个活的苻安之,我必定大屠锦都,烧掠十日,莫加地下有灵看了也要胆寒,我发誓让每一个风陆人哭都哭不出来。你,莫再哭哭啼啼,好自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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