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发完(3/3)

    我知道那曾经是个少年,面容秀美,一双眼莹洁如含雾。我知道我怀恋他,一如我依旧怀恋屈竹。

    我离开了屈竹,嫁给他人,相夫教子到老白头,杨花落满山野之间。只是每每听见笛声,就好像午夜的惊梦终于醒来——我眼前又莫名浮现出一张笑脸,他时而像是阿献,时而像是屈竹。

    我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我梦见一只血淋淋的笛子。我的丈夫看着半夜惊醒的我询问,但是我如何同他开口?

    我回了那竹林边的旧宅,竹风潇潇,满山抖动的青,像在云烟之间颤缠的琴弦。那风吹过,好像拨弦的手,一股清冷的香。我闻见浩渺的笛音,断续如天山鸟语,古老的寺庙播撒梵钟,那间小院每一块青砖都恍若昨日才分别,都发出温柔无声的呼唤。

    旧物仍此,故人何在。

    我越过倾颓的残垣断壁,进了院子。这里似乎经过了太多风雨,里面已经不像当年。我问过邻里,屈竹早已搬走——当年阿献的骨头让他大富大贵,他升官发财入京,不知此后如何。我想就算相见,我也大约认不出他了。我路过水洼,向自己俯下身,粼粼的镜面也看着我。我不如当年美了;当年光洁秀美的脸,已经不复青春。

    我突然第一次意识到,我把七年的时年,献给了一个并不美好的人。我对他的最后一眼是他谋杀一缕月色之前平静得无悲无喜的脸,研碎一朵花泥之前无波无澜的神色。

    但是情丝尚存。他只是不曾给予我。

    5、

    我说旧梦如此,君言未雨凭栏。

    我总觉得于心不安,又不愿同别人说,心里就积压了许多事,看上去当然也有表现。我的小儿在京做官,他也长了一副漂亮的面孔,我余生大约是要活在不安里,但愿他不会。

    他回来看我和夫君。我恍然发觉他竟越长越像阿献,大约天下的漂亮美人都有几分相似罢。我心不在焉,直到我看见他腰间的衣衫下,闪出一抹雪白的仙鹤骨。

    ——是那支笛子,尾端还刻着屈竹的印。我后脊发冷,我道:“阿泉,这是哪里来的?”

    他定定看着我,许久,久得我坐立不安时,才轻缓地笑起来:“阿娘,我知道他是你的老情人。”

    我不知他是何意;他道:“阿娘不要管了。这支笛子便送给您罢。”

    说话间那笛子就到了我手中;它那么沉重,又被体温温暖,我尖叫一声抛开,它滚落到地上,沾染了尘土。

    我的孩子冷笑着看着我。这时他又不像阿献了,阿献是学不会冷笑的。我说阿泉,你千万不要误入歧途;你会苦一辈子的,你不能和那个吃人的妖精接触。我爱他,但是那些破碎的词句涌出来。我不想阿泉陷入泥潭,一如我不想记得他。

    阿泉没有听。他回京去了,我千万哀恳着同去,于是我又见到了他。

    他也不年轻了,但是比从前更美,像下了凡的仙人。他依然做竹笛,一双眼睛清亮又深邃。

    我跪下来求他放过阿泉,我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阿泉不知道啊。他扶我起来,双眼依旧温然,道:“我念着旧情,——我不会对他如何,你大可放心。”

    但是我终于回去后,噩梦来得更勤。我梦见不堪的交合,更加不堪的杀戮;阿泉,阿献,他们的脸界限模糊,我已经混乱,我无法呼救,我支离破碎在回忆与现实之交。

    我的生活依旧幸福而平淡,但是我的不安日渐加深。我只要在世上一日,那些记忆便多折磨我一回,尤其是我听闻宫中一个侯爷出重金要买人骨做的乐器给夫人陪葬的时候。我央着阿泉给我写信,只是他没有回音。

    我心想不会有事;屈竹说了顾念旧情,阿泉必然是安全的,屈竹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只是我依旧惶恐,我忧惧着屈竹会叫人代他动手——这般他不违约,也还是能做自己所欲。

    我实在是了解他。

    6、

    这般猜想得了证明,我终于不能忍受。

    我去看了那位侯爷夫人的葬礼。玉器,金饰,觥筹交错熠熠生辉。不知其中我的孩子那段黯淡的骨在何处,他又在何方等着我团聚。

    我独自去了遥远的天池。一路向西南,冰雪入目,池边白鹤啼尽人间,风如刀,烟似酒。这是阿献的故乡;我放下繁重的行囊,好像脱去了人间万物。然后我又脱下衣服,在这人迹罕至的所在,像一个新生儿一样走向天池中央。

    池水冰凉。

    晨昏之线闪烁星光,旷野垂下夜幕的安然。我被安然浸没,我终于在此地沉落,我摆脱了人间的美好和苦厄。

    “你听说么?那个谢侍郎的娘自杀了……”

    “谢侍郎死得惨,只是那女人做什么要死?”

    “谁知道?…唉,不值当。”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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