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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聋月

    01.

    龚月两岁半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丢了听力。

    龚字原本就有一点像聋,很多人都叫他“聋月”,带一点点调笑和侮辱的意味。龚月今年十六岁,生得一副纤细挺拔的身形,皮肤很白,几乎可以叫做漂亮。他眼睛大而乌黑,因为听不见,会时常地流露出一点轻微的茫然神色,好像雪中看不见自己的白鸽,招人疼的可爱。

    龚月的父母很早就抛弃了他。他在孤儿院长大,因为皮相好,想领养的人不少。但因了这残疾,不少人看上了也考虑诸多麻烦,最终只得退却了去;龚月在孤儿院,没人管地一直聋到十六,几乎还成了个哑巴。他安静,长得又漂亮,人人都愿意在走过的时候看他一眼,有人夸那诨名取得好:“真是月亮掉到地上,才聋了呢。”

    他长得真跟一弯月亮似的。

    院长姓方,被敲开门的时候正在电脑上玩黄金矿工。她是个中年女人,见过的领养人多了,找麻烦的、一半退缩的、宅心仁厚的,胖瘦高矮一应俱全,唯独没见过门口这位这样的。

    “您好,我姓程,”他扶着门把手温文尔雅地笑,“我来领养一个叫龚月的孩子。”

    名字都打听清楚了,必然蓄谋已久。方院长却没心思盘问,目瞪口呆了一会儿,试探道:“……您几岁了?还是学生吧?”

    这男人何其年轻,至多二十五,俊朗高挑,长着一双眯起来笑的桃花眼。那张脸线条优美,雪白,一边乌黑的头发落下来一点儿,就盖在他一只眼睛旁边,显得有一点年轻人特有的风流气。他靠在那里,声音轻柔又温和:“我二十二,已经进入社会了。请问我可以进来坐着么?”

    方院长晃过神来,干咳一声请他坐下。空调吹得她的背脊凉飕飕的:“程先生是吗?您有……呃,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吗?”

    “没有。”男人说,“您看我像有的样子么。”

    方院长给他端了杯茶水:“龚月是耳聋的残疾人,生活上诸多不便,您可能不太了解。”

    “我知道。”男人低头啜了一口茶,抬头一笑,桃花眼弯弯,睫毛间像有碎钻在跳动似的,“我会手语。”

    方院长再一次瞠目结舌;男人好像看出她的想法:“不是为了这个学的。我只是觉得,让我来养一个这样的孩子,可以让他生活更加方便。”

    他说话的声音四平八稳,带着谈天一样的随和,好像他不是在说领养,而是买一罐啤酒:“我叫程清颂,您不用叫我先生,叫小程就可以。”

    “哦哦,小程。”方院长擦了一把汗,“我能问问你为什么想……领养?”

    男人没有开口,示意她看窗外。

    少年就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白色体恤,瘦瘦白白的,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睫毛和眉目的形状都异常清晰,精致得不可思议,连发丝都是有致的。他周身沐浴在晨光里,不知道在看哪儿,目光茫然没有焦距,却像个瓷娃娃一样,有着近乎完美的每一点颜色和每一根线条。

    “我是个画家。”男人说,“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模特。”

    方院长说不出话来;她已经移不开眼睛了,那个一直被视若隐形的少年的美貌在她的视网膜上留下了鲜明的冲击。她略微仓促地低下头,抽出一张表格和一支签字笔,按了按笔头:“……您填写一下这个申请。我刚刚上任,相关条例还不太清楚……”

    男人拿起表格,冲她点点头,把茶水一仰头喝完,走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

    “祝您有愉快的一天。”他说。

    02.

    “聋子,院长找你!”

    小女孩仰着头喊,脸上洋溢着笑容,好像丝毫不知道这句话是带有侮辱的。

    龚月抬眼看了她一眼,眼角被阳光勾勒出柔美的弧度。他没有听见,但是直觉有人在看自己,默默拿疑惑的神情对着那个小女孩,指了指自己耳朵。

    小女孩想了想,拿出一张纸,写了“院长”两个大字朝他一亮。她做了个“快来”的手势,花裙子翩跹着跑远。

    龚月站起来,微微伸了个懒腰。

    是下午阳光最烈的时候,他整个人又苍白又单薄的剪影被生生擦出一片光亮,因为动作,背后的骨微微凸起,像振翅欲飞的蝴蝶栖在背上似的。

    院长办公室里,窗帘已经拉了起来,以至于有点幽暗。门被拉开的一瞬间,程清颂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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