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城内(2/10)
先生带我回去的时候,我其实没看清他的脸,只知道这个人很重要,很不同,拽住他不要撒手——他的房子,他的被褥他的食物,他带来的阳光,已经远远超过我的梦想。我想留在他身边。他笑着弯腰拉自己的袍角,一边问我,“你有名字吗?”我摇头。“那姓氏呢?”其实我记得,但太想讨好他了,我摇头。他开心地笑了,尝试把我举起来,他显然没做过这种事,第一次失败了,旁边的人要说什么,他“诶”了一声,成功了。姿势很不舒服,但我实在想讨好他,也很开心。
他说,“那你就跟着我姓,姓李啊……叫李殷好不好?”
他心情好又闲暇的时候会带我出去玩,去打一些小型的猎物,或者好天气里去踏青。节庆日子盛京会变得非常热闹,非常美丽,他经常称病不去宫里的宴会,实则带着几个人出去乱逛。有一次他甚至把护卫都甩掉了,我为他打掩护,最后我们在桥上会合,桥下静静流淌了一河的灯。
那一句“先生”,就好像一句抱怨,专程说给皇帝放在他身边那个人听,一路向上,传到那个人耳中。
先生想起来的时候,偶尔也会尽尽自己做人先生的责任。可他太忙了,一天里大半天不在府里,我跟着府里那群闲人走来逛去,随便学些我以为一辈子都不会用到的东西,回去时会看见他。他喜欢趴在床上完成留给皇子的课业,听见有人来就坐起来,装出一副认真板正的样子。其实没什么人去找他,他满满一个王府的下人都不往那边走,只有我喜欢时不时去看看。有时门紧紧闭着,先生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不要进来”,诸如此类,我离开的时候会觉得他脾气奇怪。
我傻笑,“好啊。”
我记得我曾站在雪地远远的看他,天地间是一色的白,屋檐里露出一线的鲜红,他站在屋檐下,台阶上,一小片空地里,回头望向我。满世界的颜色一起衬着他,他苍白的脸,黑色的眼珠,极寡淡的色彩,他看着我笑,好像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这已经不重要了——于是整个画面活动起来,整个世界有了色彩……我其实根本无法形容,我激动的心情也是冷寂无声的,唯有先生,我真心想让你们知道,那种苍白的鲜艳的美。
旁边的人又想拦他,说:“殿下,不可……”被他堵回去:“我做什么事还要你同意吗?”对方立刻说“不敢”,一边跪下。他才不管,放下我,改为拉着,回头要走,我喊他“殿下!”,他反而不笑了,他真是个怪人。“所有人都叫我‘殿下’,你就不必了吧。”可那又该叫什么呢?他说,“你就叫我先生吧。”他好像非常满意这个称呼,还去问那个跪着的人,“我已经够做人家的先生了吧?”又不听人家回答,干脆利落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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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这位将军同先生哪个哥哥一起立了一场战功,是件可喜的事,先生很开心,对我说:“三哥今年大概会回来过年。”我觉着这两件事没甚么关系,但都不重要,每次过年先生都是整夜整夜呆在皇宫,有时候很开心,有时候很不开心。而我,和这满满一个府邸的人在一起过一个空空荡荡的年。没有先生,我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干什么,只能想他。这么明亮的夜色,先生在做什么呢?
先生似乎一直想对我们所有人的皇帝,他最亲爱的父亲说些什么,但这声音太微弱了,仿佛一脚就可以踩死,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曾经听到过。
0.2
现在我细想来,那是我十分空虚却又十分富足的一段日子。我长高长壮,比原来顺眼了一点,但离俊俏还很远。反倒是先生很惊讶,像是某一天突然发现,捏我的脸,弯弯的笑意,“原来你还挺好看的么。”我惊呆了,先生竟然夸别人好看,不不不,我是说,可是我并不好看啊,我的脸变形,我含混地说:“不如先生好看。”他含笑说:“你这么多,刚刚足够。”后来很多人说,我是那种一看就让人相信的面相,非常舒心,大概就是先生的“刚刚足够”吧。
那时我太小了,懵懂得可恨,尽管我记忆里充满了不同人的窃窃私语,好像蚂蚁啃食树木,沙沙沙沙,细碎又持久,但是我实际一点都不明白。很多年后我回想细数恍然大悟,总觉得后来的一切好像都早有预兆,但那个时候,我早就已经回不去了。
小时候日子很模糊,一滑就溜过去了,教人抓不着影子。
他偶尔会翻阅一些奏折本子,这是不是符合规矩,我不知道,反正他满不在乎。有时候我在旁边,先生读到某一句,许是十分好,许十分不好,他就叫我过来,教我认字。因此我认识了好多朝臣的名字,比如朱威,我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听着朱威这个名字的。
我很想形容他身体每一部分,他的眼睛,鼻梁,嘴唇,他微笑时表情的变化,他披开抑或束起的长发,他运动着的手指……他本身。但他的美是更深刻的东西,是比那一切都要高贵的另一种什么,我不配知道的东西,是身处重复且无趣生活的人想象都无法企及的东西。
有一件事我是后来听说的,值得补充在这里。按例皇子成年前是要住在皇宫里,一同读书,一同练习骑射等等,但嘉王备受荣宠,十四岁就封了王,皇帝留他继续住在皇宫,他却执意出宫开府。这事磨了很久,最后皇帝赏了他皇宫外几步路的宅子,双方妥协。惯例的学习他也不愿再去,明明只有几步却不想进宫,有事没事就递病假,皇帝有时还会亲自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