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城内(3/10)
总之，我不开心这件事，偏偏先生颇有兴致，我只好说：“那真是一家团圆的好日子。”
先生捧着奏折读，兴奋得有些幼稚，随口回答我：“我母后在我出生那年就薨了，大哥也是一场意外……其实我跟阿殷差不了多少。”
我刚想反驳，差远了啊，您比我好得多。他又笑起来，用奏折本子盖住脸，我听见他声音里放松愉悦的笑意，“啊，所以三哥回来就好了。”
“……纯赤为朱，声威四海，朱威，”他声音很轻，却真像发自肺腑，滴血染就，很多年后我都记得这句话，和说这句话时那么纯粹的先生，“他可真是个好人啊。”那么轻的声音，一阵风就散去了。
先生也许很快就忘掉了这件事，反正很长时间他都没有提起过，我白担心一阵。新年很快就到，我早早去找先生，希望在他进宫前再看看他，凭此挨过此后漫长的寂寞。先生从不是个勤快的人，他毕竟是被一个王国的人民娇惯长大的，我在路上想他大概还在睡，我去叫他，他会对我含糊不清地抱怨，像在撒娇一样的声音。
但我没想到他起得比我还早。
总之我到时，先生精神很好，神采奕奕，正在一件件的挑衣服，旁边站了一排侍女，恭敬肃穆。先生应该是听见了脚步声，立刻就意识到是我，含笑回头，问我：“阿殷快来，你说我穿什么好？”
我走过侍女。她们都精致美丽，像这个广大世界中一个摆设，只有先生，他是鲜活的，是我世界唯一的真实，黑暗中乍现的光，泥土里挣扎出的幼苗，他像是飞舞的漫天白雪，透射冬天特有的那种稀薄、却又确凿存在的阳光。安静的黑夜里，我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先生怎样都很好看。”
他又笑了，回过身面向那面巨大的全身镜，天还黑，点着烛火，摇曳得不十分清晰。先生背向我，头发披散着，有光在流动。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三哥啦。”
我反应了一下才想起这件旧事。先生是个有心事从来不说的人。我突然觉得他神秘，让人费解，又必须要走，处处违心。他很快注意到我情绪不高，走近我，我竟然已经超过先生了。明明我还是个孩子，而他是先生。
“阿殷在想亲人吗？”
“不，”事实上我从没想起过他们，“……在想先生。”
“天天见啊，有什么好想？阿殷还是小孩子吗？”他打趣我，非常亲切地对我笑。
“才不是——”我急于反驳，“那些人，凭什么啊——三皇子他什么都没有做，凭什么——”
他渐渐敛住笑容，并不严肃，只是疑惑地看我，叫侍女们“退下”。我也顿感自己十分失态，少不得一个失礼。可是……连先生，他都不要我叫他“殿下”，不要我下跪，不要我在乎我们之间横断了多么深刻的鸿沟，我又怎么会真正尊敬那些让他从我身边一次次离开的人？
先生没问，他看着我想了一会，我都要受不住了，他突然又笑了，“我的阿殷这么好看，”他很诚挚地说着，欣赏而骄傲地看了一眼镜子里的我，“带过去给他们看看也没什么嘛。”
“你可以把我的家人，当作你的家人。”他说。
苍天作证，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会爱他一辈子。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不管这种感情是什么东西，意味着什么……我不要知道。那个时候的我也根本不明白。
于是我进了宫。
那一天，先生，还有我，我们第一次见到了朱威。
就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仆人的角度来看，朱威的经历堪称传奇。
他家境并不好，虽然祖上也曾立下过什么功劳，但传到他时家底已经完全被败坏了。他跟我其实没什么本质差别。但是他生在南方，近年来那边倭患不断，他又敢于争先，一场场战斗，生生把他从一个穷小子养成了将才。
这次他辅佐三皇子立了功，有机会来皇帝的家宴走个过场。他英俊，且讨喜，又没什么家眷在家里等着，一来二去就被赐了座。先生对他很感兴趣，但是也就瞥了一眼就去跟三皇子谈天——先生的兄弟们一成年就被皇帝放到全国各地，唯独最小的先生被留在身边。原来他是会寂寞的么？
夜深了先生还要拽着他哥哥秉烛夜谈，皇帝略带笑意地轻斥他，多大的人了还赖着你皇兄。先生很任性地说，可我一个人不敢睡。皇帝宠溺地瞪他一眼，你就仗着你皇兄不会生你的气，又对三皇子说，那老三你就陪陪他吧。三皇子才随先生退席。外面风有些冷，走了一会三皇子突然说要离开方便一下，我觉着有些突兀，但先生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说会点好灯等三哥，我又觉得只我们两个人走完这段路非常让人愉悦。
然后我们遇见了朱威。
现在我当然能想到他是故意的，三皇子也是刻意配合他，就为了这一面。我提着灯笼在前面走，朱威从某个黑暗的地方走出来，着实吓人，但他的表情又很柔软，声音放低，跟在殿上侃侃而谈那个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这位是七殿下吗？”他说。
先生没说话，但是停下了脚步。
“这边是后院，将军可是走错路了。”我说，“出宫的方向在那边。或者将军跟三殿下有什么话要说，可以在这里等他。”
他微微笑着，并不理会我，“久闻殿下风姿动人，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哪里来的百闻？”我知道先生已经提起一点兴趣，“是我三哥跟你说的吗？”
朱威有一点惊讶的样子，但依然非常快乐，“是的，殿下常常提起您。南方有很多人称颂您，我们经常听您的故事，我们拼死作战正是为了保护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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