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城内(4/10)

    “很好，李唐就需要将军这样的人才，我也非常感谢将军的看重。夜深了，希望将军好好休息。”先生对我示意，我行礼后继续往前引路。

    后方一片黑暗，我不知道朱威还在不在那里，他等了多久……他究竟想要什么。

    0.3

    朱威在进城前，就勒令士兵不要破坏城市，不要伤害人民。

    他骑着高头大马，绕最远的路，把整个盛京转了一遍，所有人都出来看他。他志得意满，带着胜利者的笑容，我几乎可以想象那强盗嘴脸，他的爪牙队列整齐，跟在他身后，一样的表情。

    但我并没有真实见过这一画面，先生不许嘉王府任何一个人出去。他从不是那种可以威慑下人的主子，这一次他也只是淡淡地道“出去了，就再也不是嘉王府的人”。他已经不是什么最受宠的王爷了，皇帝死了，朝代都要变了，他怎么敢这么说？很多人都走了，先生根本不在意，他说完转身就走，我在门闭之前追上去，叫“先生！”。窗棂格子的影打在他身上，他看起来阴暗又冷漠。他以为我来跟他说最后一句话，可我死也不会离开他的，先生似乎叹了口气，这一下生动起来，像又回到了凡世，他说，“你怎么还没长大呀。”

    朱威的目的地是皇宫，那他必定经过嘉王府，这是他最后一站。

    在这里，他翻身下马，折下路旁一枝紫萝花，朗声道：“鲜花还要配美人，特以此花，请嘉王府主人一见。”人群躁动，惊呼，朱威站在天下权力中心，人群中央，嘉王府门口，他多么骄傲。

    而嘉王府的大门紧闭着。

    他也不恼，只是笑一下，把花轻放在门前地面上，上马，昂首离去。

    下人禀报这件事的时候，先生在写字。他的心一点也不静，他却在写字。下人一个字一个字说完，最后声音都在发抖，我简直想搬起桌子砸死这家伙，还有朱威。但不可能。先生似乎平静极了，说“下去吧”，那下人立刻退下了。我愤懑不满，想说先生凭什么这么宽容，回头看见先生手里的笔，折断了。

    那是紫萝花，最尊贵的花，更是上古六礼之一，求嫁娶。嘉王府并无女眷，他求娶的是先生，先帝的嫡子，一个男人——更是洋洋得意的求娶这李唐的天下——

    先帝不缺成年的儿子，先生有好几个哥哥，他自己更是留着先皇后的血，假以时日扶植上位天下争夺之乱可想而知，而朱威只用一枝花就打破了这个局面，他当着天下人侮辱先生，把先皇嫡子比作一个女人，同时也给前朝大臣做榜样——前朝王爷我都能以礼相待，我求娶“美人”之心你们也看到了吧！

    先生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他在抚民。”

    这是第三个作用，最荒诞无稽那个。人民在长期的混乱与变动中焦虑不安，这时朱威出现了，他不嗜杀，有礼度，甚至堂而皇之的追求这座城市最美丽最高贵之人。他会是一个多么讨百姓喜欢的皇帝啊！

    朱威接连发布几道政令，分发粮食，修理破败的城墙，诸如此类。每天黄昏的时候，他会漫步出来闲逛，不带侍卫，亲切的同百姓招呼；有几次有人刺杀他，也都被他利落的解决，末了还关切哎呀没有打扰你们吧真是对不住……以及每天的最后一步，也都是折一枝花，放在王府门口。背后的太阳渐渐落下去，门从来没有打开过。

    一天天过去，百姓对和平安定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他们也慢慢习惯了朱威统治的生活。我从小门出去买东西时，开始有认识我的人用玩笑又认真的语气劝我：劝劝你家王爷，让他答应朱将军吧！朱将军多么好……他们把这件事当作一件有趣的风流韵事，就像宰相的小儿子迷上一个妓女，宰相很生气，可是大家都很快乐。可我不能这样看，我知道，这不一样。

    这轻松的氛围越传越广，大家选择性地忘记了是谁最先挑起战乱。

    先生从不出府，他听不见外面那些话。直到有一天，扫地的下人鼓起勇气对他说：“殿下，您就答应他吧！”这小子以为他在做什么伟大的事吗！整个府里的人，那么多人，他们开始拿一种自以为在关心你的态度，一遍遍重复，朱将军那么好，要不您就答应他吧！他们的坚持多么脆弱，可是他们的轻松又多么真实。

    我忍不住要上去揍人了，先生摁住我，我看向他——先生居然笑了，他也像是很放松，轻快地说：“好啊！他明天再来……我就答应他。”

    我猜嘉王府是有朱威的探子的，我相信朱威立刻就知道了这句话，或者更大的可能性，这一切本来就是他安排的。他耐心地等到了第二天，但他走到王府门前时天还很亮，这又确乎暴露了他从容外表下的急切。

    花快要被他折秃了，有时候我满怀恶意的想，要是花秃了先生还没有答应他，该怎么办呢？可是没有如果，先生答应他了。再说手掌大权的男人又怎么会在乎门口这一丛野花呢？他还有天下的财富，只看愿不愿意与人共享。

    他折花，走到庄严大门前，微笑着，他不必急着把花搁到地上离开。他握着那花，等待那一刻。周围围了一圈人，瞪大眼睛同他一起等待。

    过了不很久，门缓缓打开，先生从里面走出来。他穿得很素净，像在为什么戴孝，当然也很好看，先生向来风度高贵优美。他漫步到朱威面前，接过那花，垂眸似去轻嗅，然后他笑了——全城人跟朱威一起注视这个笑容，他们会极力称赞，说心硬如铁的将军也融化在这一个笑容中，化作绕指柔。后来无数风月话本化用这个桥段，少年微微一笑，犹如一阵春风，吹开凝滞于多年战乱中的寒冬，春水解冻，万物复苏，而英武的将军赢得了这天下与至尊至盛的爱情。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