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城内(6/10)

    那天晚上我梦到了先生，他叫我的名字，叫我阿殷……半夜我爬起来洗被褥，那一刻我知道自己长大了。

    0.4

    我从北洋学堂下学就去找先生，进了府竟然一路没有遇到一个人。门没有关，先生正一个人静坐出神。

    我在旁边叫了一声“先生”，他抬起头看是我，浅浅笑了一笑。我三两步上前，走近才看见桌子上放着红艳艳一盘荔枝，他刚刚是在看这荔枝。

    我随口说，“今年荔枝来得倒是很早。”

    他没有应和，低头又瞥去一眼，我也跟着去看——一盘子荔枝摆得整整齐齐，个个饱满鲜艳，盈盈可见水珠，显然是一颗颗挑出来洗干净送过来的。这个时节竟有如此好的荔枝，不要说战乱刚过，就是往年也很难得。

    “那你喜不喜欢荔枝？”先生问我。

    “先生不喜欢吗？”

    他托腮去想，一边把盘子往我的方向推了推，示意我尝尝。我剥了一颗，发现这味道并不如外表那么漂亮，笑了，“先生是嫌不甜吗？”

    “也不是，”他说，“这是……这是朱将军送来的。”

    我立刻就明白了，南方的官员想讨好朱威，也是表明自己的立场，快马加鞭送来了这不甚合时令的水果。然后朱威又为了表示对先生独一无二的荣宠，挑了最好的送过来。先生不喜欢的，迟疑的，不是荔枝，是朱威。

    他说出来后也觉得失言，站起来背过我去取书架上的书，“喜欢就拿去，要是不喜欢……就倒掉吧。”

    “先生给我的怎么会不喜欢，我还要靠先生一直吃到老呢。”

    他走一圈回来，听了我的回答，低头笑一笑，又问我课业如何。我说同学老师都很好，只是没有这么年轻的先生，他再笑一笑，把书递给我。然后该说什么呢？再说下去无非是些好好学习的陈词滥调，他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提醒我走的时候把荔枝带上。那一次之后他欲言又止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吗。

    这段时间朱威好像是很忙，忙到学堂里出了好几道南方水师的时政大题。但他总归是解决了，又闲得跑到学堂做了个讲演，夸我们是国家需要的人才，把大家夸得群情激奋，恨不得立刻毕业，为他抛头颅洒热血。我走神想着课业如何如何做，想在学堂做完，再一身轻地去找先生，又怎样逗他多笑几次。

    突然朱威好像是叫到了我的名字。

    好像是。我走神的一瞬间大家都在看我——认识我的带动不认识我的，目光一下子汇聚过来。我心里一惊，抬头看上面的朱威，他也正含笑看我，表情温和，甚至有点温柔。他声音似乎也比平常要轻柔一些，但很有力量，清清楚楚的，“正是这位小兄弟救了我的命。现在他在这里同大家一起学习，而我还可以活着做这个演讲。诸位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我绝不会什么人都往这里塞，只是这是我的救命恩人。希望大家能看在我的面子上让他受几分熏陶。凡为我做过贡献的，我一分一毫都不会忘记……”

    我瞬间被他臊得恨不得转身逃走，我确实不是什么人物，嘉王府一个小仆人而已。所谓救他的命，也不过是一个巧合。他对先生做那样的事，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怎么可能会主动救他。

    那次是大祭，三皇子——现在是皇帝了——称病，朱威便理直气壮地代皇帝出城祭天地。先生是皇帝亲弟，这种事自然也不能缺席，顺带了一个我。

    朱威既然是代皇帝来祭天地，理所应当执皇帝的礼。先生在他旁边。这时候突然窜出来一群刺客直冲他而去，我立刻慌了神，面对危险他不拿先生挡箭不错了难道还会多顾及先生吗？人群混乱，我匆忙中挡了一刀，醒来时先生就坐在我床边，背对着我。我听见他感叹着说，没想到关键时候我能豁出命去救朱将军，真是没有白养我一场。他那一刻语调、行为，每一个字，在我看来都做作到了极点，根本陌生。——尤其是，我是去救朱威吗？！我想要坐起来，那一边朱威发现我醒了，笑着走过来问我想要什么官职，说这次可是大功一场，而他对救命恩人是绝不吝啬的。先生意识到我醒了，只回头匆匆看了我一眼，然后对朱威说，直接赐官难免令人不服，不如这样，我一直叫他先生，他却没能教会我什么，求朱威让我去北洋学堂见识一下顶尖的老师与学生，这样既宣传了新式的学堂，又彰显了将军的仁德。朱威去握他的手，是十指相扣，很亲密的握法，一面对我说，那就听你先生的了，这可不能改来改去，一而再再而三地赏你。

    祭典那件事似乎闹得很大，但总归重要人物都没有受伤，结果是一个仆人顶着朱将军救命恩人的名头来到学堂，一步登天，真是一个绝妙的宣传。只要我活着，甚至不必做出什么壮举，就已经是生动形象地告诉所有人，站他朱威，有好处。同时朱威会把救命恩人送来的学堂，那该是什么地方呢？那得是朱威亲信中的亲信，是光明前途中的光明前途。

    终于挨到了下课，我本计划还是收拾一下就去找先生，可突然多了人围过来问我习题，我看一眼发现其实不难，立刻明白他们无非是想试探我，还是靠耐心讲完了。只是不免回迟了许多。

    我一路疾走一边想，我为什么要这么急切呢？其实并没有约定让先生等我啊！

    是我想走到他的身边去。

    可是今天仿佛真是诸事不顺，在府里我又遇到了朱威。

    他站在穿堂正与人说什么，面色沉肃，时不时嗯一下。我走这条路就一定要经过他。我内心大骂晦气，匆忙行了个礼就要再往前走，他突然叫住我，“你是来找你先生的么，”他似乎微笑了一下，“那等等，同我一起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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