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城内(9/10)
他是不是在想家里的媳妇?我听说他来头不小,在京里有人呢,人家没准十几个媳妇,被扔到海上来和我们一起遭罪。你是他你不想?
人家和我们哪一样!我们混口饭吃,他是混饭?他早就赚到钱了吧,那些外国佬对他也尊敬,有钱有地位,这还有什么不满足?他这么老不回家,老婆早跟人跑了吧!妈的,他不想家我还想呢!
去去去,他们文化人做事,哪是你能理解的?要不怎么你不是船长呢?也许是人家看出海面有什么不对,大海上这么危险,能活到现在就是运气了!
……
我越听越觉得好笑,他们聚在一起竟然也没有骂我,而是说一些真少假多的八卦。我站着偷听一会,反而不好意思再吓他们,悄悄走开了。海面平稳,船上大家秩序井然,各自忙着手里的事,我些许无聊,靠在船舷上出神。
——他们说的那个夜晚,我在想先生。
在这些日子里,海上的,这些无聊的、我一个人的日子里,我安静下来,就会想到先生。我反复回忆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快乐的,还有痛苦的。我觉得我比当初那个幼稚的自己更懂他,我知道了他身边的人议论他的时候,他为什么一笑置之,也知道了为什么最后他总是一个人静静坐着。
我现在离他很远,离开他也已经很久,但我反而更想他。我想要见到先生,想要告诉他这些年我经历了什么,我有多么想他,我只能想他,我是因为他才走到这一步的啊。我闭上眼睛,想象他安静地听我废话,微笑着不说话,但我如果缠着他非要回应,他也可以回答得很清楚。可是哪怕他在走神也没关系,我还是想见他……如果可以,就这样,荒废时光也没关系。
所以我绝不能随随便便回去,我要等一个最好的机会。我要拯救他,我要给他一切,我要带他走。
我终于等到了。
先生。
海面是深沉的、没有边际的蓝,可我抬头往远处看,好像能看见陆地。
我们行船很急,一得到消息就开始准备,赶到京城时,离朱威的生辰还有整整一月。
这次他早早昭告,引四方来朝,所以盛京比我记忆中要热闹许多。各国风情,让人目不暇接。有小吏熟练导引,为我们安排宾馆、导游行程、教导面圣的礼仪,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几位夷人的使臣语言不大方便,便常常同我聊天,这是什么那是什么,问个不停。他们问我家乡在哪里,我告诉他们就是这里。我是在这里长大的。那有没有什么熟识的、值得信赖的人呢?值得信赖吗?当然有。我终于回来了,我的船上有枪炮,我的海员战胜了无数最凶恶的海盗,我同许多显赫贵族有私交,任谁来看我都是个“成功的人”,如今衣锦还乡,我已经可以大大方方站在朱威面前——可我竟然不敢见他,甚至连他的消息也不敢去听。
十年过去了,我已经变得很不一样。
幸而盛京繁华,他们沉迷其中,并不一定要我这个答案,也没有发现我这一段沉默。
第一天热闹到了很晚,我睡下时已经是深夜。闭上眼睛我感觉自己好像睡着了,但精神似乎又清醒着。然后在梦里,我看到了先生。我看到他坐在堂屋,穿戴整齐,像是要正经见什么人的样子。丫鬟小厮在两旁穿行布置,他却在低头看着什么。先生在看什么,他要见的人又是谁呢?我这样想着,走上前去叫他。他抬起头看我,表情竟然很疑惑,我不可置信,然后他问我——
“你是谁?”
我心里狠狠一痛,想解释又说不出话,低头一看,他手里竟然是一张大大的朱威的脸!
醒来之后我一面惊魂未定,一面又有些好笑,这个梦一点逻辑都没有,为什么把我吓成这个样子。我想,我是在害怕,我变了许多我怕他也变了,怕他忘了我,怕他对朱威产生感情。如果真的这样……就算我再成功,也没有办法了。
教导礼仪时又出现一点问题。之前来朝的要么是小国,要么是商人、海盗之流,礼仪不通,可是这次几位都是位高权重、信仰坚定之人,绝不肯下跪。双方怎么也扯皮不出结果,礼部的官员急得上火,我示意他去请示朱威——朱威过生日,他愿意皇帝也一定愿意。而如果有人问到他面前,他一定是愿意的。
然后举国皆知,西方大国来使特来为朱将军祝寿,某年某月,皇帝设宴招待,并许其只单膝跪拜。
宴会前礼部要报告一番训练的成果,那个官员不敢,他折了朱威的面子,怕朱威为难他,请求我同去。朱威一定更不想见到我,我心里好笑,大臣为什么会这么怕他,他慈善的面具这么快就掉了么?
时间定在朝会之后,大概也就是皇帝、朱威、我,并几个大臣。虽然这可以说是我多年后回国第一次在故人面前亮相,可是这样一个小小的会议,我并不放在心上。
——我绝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先生。
看到他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自己又开始做梦。
我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身处盛京繁华之地,寸土寸金的皇城中心,他过出了一股子隐居感。不要说参加朝会,先生平常远远看见皇宫都绕路走。这样的场合,他怎么会来,他有什么理由要来?!
皇帝好像一个金碧辉煌的摆件,才说了两句套话,就问朱卿家有什么想问的。朱威不搭理可怜的礼部官员,反而含笑看我,追忆一番,我是如何受他赏识,现在又多么有出息……我心里冷笑,低着头奉承。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