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城内(10/10)

    就在这时，门外宣了一声“嘉王——”。

    我不敢置信连忙抬头，身后的礼部官员齐齐行礼，叫“嘉王千岁”。而那一瞬间我没有反应，头脑中一片轰鸣，傻傻愣在了那里。

    他披着一件鲜艳的大红色斗篷，白茸茸的滚边，戴着兜帽。外面下着雪，洁白一片，他向我们走来，犹如一团跳动的火焰。这样热烈的颜色，他兜帽下的脸却是苍白又瘦削的，表情带着一点无聊的倦怠，竟然看起来非常锋利、刻薄、难以相处。看脸色他似乎精神不好，走得却很急，背后举伞的人几乎追不上他。一转眼的工夫，他已经旁若无人地走进了大殿。

    我站得很显眼，他理应看见我，但他好像看见我，又像是没有。他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用眼珠扫过我，步伐也没有停，好像我没有出现在他眼中。

    他快步走向朱威，我看见朱威迎着他微笑，为他拂去红衣上的落雪。从我这个角度看，他背对着我，好像朱威拥他入怀。

    朱威声音温柔地问他，冷不冷？走了这么远，是不是累了？

    先生低头，朱威替他摘下帽子，笑着说外面雪大，衣服都湿了，换一件披风再回去，好不好？皇帝缄默，大臣低头，我直盯着看他们恩爱——这一切发生在庄严大殿太突然、太不合理，我依然在想，这是先生吗？这是真的吗？这真的不是另一场梦吗？

    先生摇头，说：“她很满意，原不用我去自取其辱的。”

    朱威轻拂他的头发，让他微微抬头，看见自己深情的目光，说，你在吃醋吗？可是在我心里，她远不如你。

    先生似乎是冷笑了一声，但是大家都作没听到的样子。他躲开朱威的手，径直往殿后走，“你让我去，我才多余走这一趟。现在你满意了。我先回去了。”

    朱威一脸幸福微笑地目送他离开。先生一走，大殿气氛又恢复正常，大家该说什么说什么，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过了一会，先生又路过了一次。他按朱威说的新换了一件雪白的披风，行止间银色的花纹流动光芒。他戴着帽子，当我们不存在一样穿过宫殿，意态自如，仿佛这是他家寝室，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了他一会。

    我回头，看见朱威颇有些自得地笑了。

    啊，这居然是真的。我想。

    见到先生之前，我犹有胆怯，但是惊鸿一瞥之后，思念就变得难以忍受。回去之后我就开始胡思乱想，想他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变，又想他变了；想他为什么不理我，但是又想，海上十年，我又是十几二十长得最快的年纪，他要是一眼认出我才不可思议；我想朱威对他不好，不然他绝不至于那个样子，但是大家对他还算恭敬，说明朱威对他的不好绝不在表面，可我又怎么知道，他那样表现不是爱着朱威呢？我想他们对话中那个人是谁？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先生这么好脾气的人这样一副态度……我不知道，我害怕，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个时辰睡不着，睡着了大概也是噩梦，我干脆起来收拾，有什么比较稀罕的、他有可能没见过的礼物，还有外国比较难得的宝贝，又想我见他该如何打扮如何让他相信我已经长大回来、值得依赖。我一晚上洗了五次脸，最后实在想不到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了，我坐在窗边，想象一会见到他的场景，他会抬起头看我，表情有一点惊讶，但是又仿佛意料之中，或许会对我微笑。或者他已经不在乎我了，那也没关系，至少我可以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渐渐的，太阳升起来了。

    先生以前很爱赖床，跟朱威在一起后被迫早睡早起，坚持得也很敷衍。我难耐地数着表，为他预留了充足的回笼觉、吃早饭时间。期间还有一位使臣来拉我出去逛街，看我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笑着问是不是要去见心爱的姑娘。我从不喜欢他，但那一瞬间情不自禁地对他倾诉，那是我一直喜欢、对我有大恩情的人。

    她嫁人了吗？

    是，但绝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品性高洁，是我不可高攀的身份高贵之人，若我用那种念头想她，是在玷污她。我在此伤心，是……是因为她命途多舛，她嫁的人似乎对她不好。

    他又笑了，说，我怎么不懂？就是骑士之爱吧？不过你何必这么自谦呢？听起来是你之前就爱着的人。也许当年你们身份差距天差地别，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已经不一样了，她嫁过人，现在过得又不好，怎么不会有新的可能性发生呢？

    我勉强对他笑了笑，劝他不要耽误时间赶快去玩，一边在心里想，你根本不知道我爱的人是谁……要是你知道我要撬的是朱威的墙角，还会不会这么积极地劝我？

    ……我确实不应该想朱威。

    我带着礼物一切准备妥当，敲开王府的门，最终见到的，也是朱威。

    嘉王府大厅，也算众目睽睽，我们当然不好撸起袖子大干一场，还是人模狗样地喝着茶说着废话，说了许多废话，归类整理，他大概是这个意思：先生去柳园泡温泉，要待一个月不会回来，刚走不久，我现在去追，也许还追得上。

    我回去之后又立刻兴致冲冲地准备足够一个月的行李，安排我不在需要注意的事情，派下人去打探先生有关的消息，等等。如此繁复，我走在路上时，已经是第二天了，一部分东西还在后面，就让它们慢慢来追我吧。马车摇摇晃晃，我摇摇晃晃地想何必呢，只是想看他一眼而已。但是车马辚辚，我安静下来，又不由得想，一个处于城外的偏僻的园子，只有我和先生，如果有可能……我们再也不要回这里了，远离一切痛苦悲伤，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不受任何人制约，那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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