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城外（01-03）(1/6)

    下篇　城外

    0.1

    我跟着下人，在园子里绕绕回回徐徐穿行，他殷勤同我搭话，我也只心不在焉地应付过去。

    进门之后，绕过几架屏风，再进入一扇隐蔽的小门，我先听到先生的声音。模糊不清的，他似乎在对身边的人说话：“……他说他是谁？”

    然后我看见他，他半卧在榻上，回过头，对我说：“原来是你。”

    我跪在他面前，想要叫他，先生，但是注视他的眼睛，我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变了许多。

    上次先生来去匆匆，穿得又多，我并没有看太清，今天我才真正看见他，活生生的他，而不是我梦里虚无的幻想。这个真实的先生慢慢坐直了身子，撩开屋顶垂落的轻纱，垂眸深深地看我。他的神情锋利又专注，眼睛闪动着光芒。他也像我梦中一样盛大又华丽，穿着繁琐精致的纱一样的衣裙，裙摆下是赤裸的双足，梳得精致的头发微微有些散乱，垂落在脸旁。他化了妆，仅仅我能看出来的，他涂了粉、抹了胭脂，眼睛又黑又深，嘴唇也是鲜艳的，显得格外明艳动人。但是尽管如此依然明显能看出，他瘦了许多，对于一个正常的人来说，这样的消瘦简直让人触目惊心。

    身边的侍女俯身低声请示“殿下，今天是否还要……”被他直接打断，“不必。你们先下去。”然后他看向我，神情冷漠地问我，“你来做什么？”

    我知道该说什么了，我想清楚了。我头抵着地面，闭着眼睛告诉他，我在那里活不下去了，求先生救我。我对他详细胡说了西方诸国利益纠葛是何等繁琐，各位使者的关系又是多么伦理，我在其中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但是依然不能取得平衡，在朱威生辰这个利益问题上我们无法达成一致，他们已经不再信任我，我身边又有许多人野心勃勃等我死了上位；那一边朱威也不放心与外国这么多使臣交好的人是我，据我得到的消息，他已经计划推波助澜杀掉我。我晚上睡不着愁得掉了一夜的头发，身边没有一个值得倚靠的人，天下间没有一块安全的地方——直到我想到先生！现在我除了先生一无所有无依无靠，求先生一定要怜悯我，收留我几天。

    我简直不敢看他的表情，但是越编越上头，越说越动情，我想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朱威就是这样对他好的吗？！他受了这么多苦，都是我不曾参与、无法挽回的……直到他强硬地扳起我的脸，我意识到，他从上面走下来，半蹲下对我说，“别哭了，我还没说要赶你走呢。”

    这一刻，我又觉得他还是我记忆里那个温柔的先生。

    我茫然地问他：“我没有想哭的，只是太伤心了。先生，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他的眼神一瞬间温柔又忧伤，但是他松开手，站起来，避开我的眼睛，只说让我不要趴着了，先找个地方坐下。

    等他安安稳稳坐回去，才继续说，住人的地方他这里肯定有，收留我几天可以，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问我有没有使团成员的资料，还有等一下把刚刚说的话写一份给他，他帮我看看。

    我硬着头皮说我先来一步，资料什么的都在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他点点头，看不出来是信了还是没信。我又问他，刚刚侍女说今天……今天先生要做什么事吗？

    我知道这个问题他肯定不想回答，果不其然，他眨眨眼睛，冷静地告诉我，只是一件小事。我坐在下面擦眼泪，但依然抬起头来看他，他略有些官腔地问我，一路车马劳顿累不累，先休息还是先用饭。我在心里笑，他好可爱啊，他想要转移话题，想要继续同我说话，也真的想要关心我，但是我们分开太久了，他又很紧张，说出的话反而很店小二。他自己偏又一点意识不到。

    我乖巧地问他，先生今天有什么安排吗？我听先生的就好。一边自然地上去嘘寒问暖，多方伺候，这么冷的天先生居然也不穿鞋，先生头发有些乱了，先生……

    他僵硬地躲开，对我说，你不必这样。他好敏感，我只是碰他一下他差点把我踹开，他是不习惯我还是不习惯身体接触呢？但是我还是很开心，虽然是谎话，但是我留在他身边了。

    我离先生愈近，就愈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变化，但是种种细节，我又意识到，这就是他。

    我记忆中，先生不喜欢身边太多人陪着，他有些不认人，王府的下人他一直认不全。他一个人看书、做课业，一个人沉思。我想是因为他从小身边总是熙熙攘攘各色人马，旁人对他时有恶意，独处会让他感到安全。而现在他出行要一大帮人陪着，浩浩荡荡，我见到他也总是很多人，但是有时候他也会把人都赶出去，像见我那一次，下人撤退得又快又好。当然，我发现即使现在先生也不大记人。还有以前先生出门总会叫我，兴致勃勃地跟我分享，但现在，唉，往往我去找他，才知道他是去这里逛，还是别的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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