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城外（04-05）(10/10)

    “——说起来，昨日柳园突发大火……”

    我心里一空，猛地抬起头，他依然微笑着，不紧不慢地说：

    “柳园太大了，难免人手不足。幸而火势没有蔓延到山上，扑灭得也及时，只死了一些仆役，损失了无数财宝珍奇……他们发现我皇弟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具焦尸，只能靠他戴的脚环和贞操锁认出那是他。原来好看的人死去，同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么，你说是不是？”

    我胸中仿佛燃着一团火焰，我胆大包天地直视着皇帝的脸，大声质问：“陛下为何如此刻薄？先生向来尊敬您。我同先生这一起这些天里，从未听先生说过陛下一句不是。”

    说着我心里就是一酸，当年先生是怎样待他，而如今，我同先生一起吃住这么久，他没有提过兄长一个字，哪怕知道我要回来，珍娘朱威的未婚妻之流都交代了，还是不提这位陛下。这十年他是如何度过，从这位陛下这几句话中就可见一斑。

    “我的不是？！”他坐起身，环佩珠玉叮叮咚咚乱响着，“我有什么不是？！那都是他欠我的！哦……你叫他‘先生’，他这种人，竟然有脸做别人的先生？你无非也就是贪恋他容颜。他就是这种货色。除了一张狐媚的脸还有什么？小时候仗着父皇的宠爱四处欺人，宫里没一个人喜欢他！长大了就学会了勾引人，把男人骗得团团转。明明是我先遇到的朱将军，我对他真心一片，但看他怎样待他，怎样待我？！呵，他终于死了，将军逃出生天，理该庆幸，他最会扮娇弱，实则不把你血吸干，绝不罢休。”

    这是我第一次仔细看这位，朱威的傀儡皇帝，先生的三哥，曾经的三皇子。他同先生长得一点都不像，相貌庸常，也不强壮，但是很白，很高，看起来很不快乐，此时面目狰狞着，就更不好看。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他俯身，头抵着地面说：“陛下根本不明白。先生会被人爱，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或者是先帝嫡子，生而高贵……这些固然，都是他身上非常美好的部分。但是一个人会得到爱，永远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值得爱。我想陛下这样的人，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我说完直起身，看也不想看他，就转身大步离去。

    他在我背后喊：“他其实没有死！虽然被烧成干尸，但是还活着！他不再美貌了，还要你一直照顾他，这样你还爱他吗？！喂！他究竟给了你什么？！美人？财宝？还是什么官职的许诺？我都可以给你更好的！为什么不留下来呢？……”

    我越听他胡说八道越觉他面目可憎，惹人心烦。那绝不是先生，只一点，先生已经把那锁拿下来了，就绝不会再戴回去。那大约是他假死脱身随便找的什么人……可是怎么突然会这样？所以朱威大婚之际，考虑先生出席难免尴尬，于是把先生远远打发去“泡温泉”，同时计划着让先生干脆消失，永远不再碍眼……而先生想必全都知道，他最后对我的嘱托，便是对情势的暗示……而我一定会找到他。

    可是天下之大，要去哪里找？

    我以前从未想过，先生会对我有意，现在找起来，也毫无头绪。我先想是柳园，因为先生明面上已经是一个死人，再留在京城，未免太过危险。我驱马赶去，柳园果然被烧得很厉害。我去先生的卧房，去大厅，我走遍了花园，去我们泡温泉那个屋子，我站在池塘边扶着树想，我们居然有这么多，这么多快乐的回忆。我一定要找到先生。

    我去我们踏青的郊外，去城外的寺庙，把盛京走了一遍我只用了两天，只觉得点点滴滴我们都曾来过，都曾爱过。最后我推开嘉王府的门，我们在这里住了多久啊，嘉王府曾经多么华丽奢靡，自然在他们入城抢掠时受到损害。我去那个凉亭，去他的卧房，把掉在地上的物件拿起来，把破碎的瓷片撕碎的书画埋进土里，一圈一圈地走，他的王府这么大，他却没有一个可以信任可以倚靠的人。先生在哪里呢？

    天渐渐暗了。

    我一边走一边仔细地找，一边心绪不平，胡思乱想。突然抬起头，我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最开始，我被分配的那个小院子附近。我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先生。这里太偏僻了，自我被先生从这里带出去，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回来。

    很多年了，院子想必没有住过人，已经很破败了。

    我随手推开门一抬头，我看见先生。我看见他靠着院子中那棵树坐着，表情无聊，穿着白得微微发黄、一看就不名贵，但依然非常漂亮、非常合适的衣服，微曲着腿，偏着头看不知怎样溜进来的，一只毛色杂乱，又丑又瘦的野猫。那猫竟然也不跑，只伸着爪子，仰着头同他对视。

    太阳渐渐落下，披洒下金红的余晖，好像世间最后一点光芒，柔软地落在了他身上。

    先生忽然似有所觉，回过头，看见了我，对我微笑。

    我突然发现这棵树丑陋的枝干上已经绽出了嫩芽，我从来没有见过它的生命，我从来不知道它还活着，我只是一瞬间突然发现，冬天已经过去，春天终于降临在我们每个人身上。

    ——在你坚信我是最特殊的、能改变你命运的那个人的同时，我也因你而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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