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4/7)
唐多令的话说完,纪寒卿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次他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了游丝女耳朵里,听得她情不自禁脸红了一刹,那是自二十年前她经历第一次情事后再没有过的事,但随即她便脸色一白,定住了心神。
那道声音似是强自压抑着轻咳,让人不禁为他心疼,恐怕他下一刻就会呕出血来。但那带着忍耐和痛苦的声音仍然很好听,甚至好听得瞬间便勾起人心底本能的怜惜。
游丝女和铁盐公对望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确认了自己和纪寒卿之间的仇怨,这才算勉强定下心神。
否则在这样草木不成精都算辜负月色的夜里,他们恐怕真的会被那道魔音吸引,闯入楼内重重机关里去。
楼内的机关本是毒龙会的手笔,却被他一个阶下囚摸透了,为己所用。
三人中只有唐多令一人是单纯认真地聆听着那句话的内容。
他听到纪寒卿说:“论歹毒,我远不及唐公子。”
唐多令听到这句话,倒像被夸奖了一般,面上浮现出少年的腼腆。
这算是他从纪寒卿嘴里听到的最接近“认输”的话了。
纪寒卿的话语里带着无奈,唐多令的釜底抽薪做得够绝,没人看守,他也就没人可以利用,更没人可以传递消息,而若有援军前来,又可被腾出全部人手的唐公子一网打尽。
他是将明月楼变作了陷阱,唐多令却把他变成了一个喷香的诱饵。
唐多令就这样在月光下快意地笑着,像个急不可待会情人的小少年般,温温柔柔催促着他的两名心腹:“我们走。”
去哪里?
他跺了跺脚,所立之处顿时凹陷,惊起尘土飞扬,同时头顶数张淬毒的天蚕银丝网也飞扬而下,如同燕子楼上坠下的那一抹孤魂,只是更寒,更亮,更惊艳。
纪寒卿布机关的手法一如他本人。
唐多令却只是笑着,仰首看天罗地网降下,怡然似在母亲膝下观赏银河,忽而大袖一挥,罗网粉碎,他的笑意也随着急剧下降的机关匣坠入了地底。
这样用尽心力的机关,终究是穷途末路的手笔了,连拦他一时也做不到。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01
明月楼高,美人在第几层?
答案是:上穷碧落下黄泉。
铁盐公与游丝女极力控制着面上的颤抖,在飞速沉入地底的过程中,他们的眉与唇痉挛成了一波又一波的浪花,唐多令却是掌船的舟子,不需斗笠,也不沾一蓑烟雨。
他依旧笑得温雅好看,两名属下恭维道:“唐娘子的机关技艺,真是天下无双。”
的确是天下无双,明月楼最深的机关原来不在云端,那只是个障眼法。整座明月楼像两个合在一起的漏斗,两端尖锥一向天一指地。最令人称奇的是,地底竟然也有月光,而且月光像是被这不可思议的回环建筑放大了一般,在唐多令的瞳孔中扩散成一片柔情。
公子如玉,天下无双。
两名堂主不约而同想起了唐娘子其人。
她是川西唐家最卓绝的机关天才,也是整个武林中最美的女人。不过上天是个吝啬的东家,给了她双倍的红利,也收取双份代价。
她所钟情者是一名权臣,权臣之所以以“权”字冠之,而不用姓名称之,是因为他已经浑然成了除皇帝之外权力的第二个象征,提起这一个字,耄耋老人垂髫小童都会想起他。
唐娘子纵有机关无双,也只是个江湖人,还是个江湖中的女人。权臣身边嫉恨的女人何其多(甚至还有男人),唐多令自有记忆起便跟着母亲亡命江湖,直至母亲在追杀中命陨。唐娘子逃到后来,已经不知自己是为何而逃,追杀她的人中也有人累了,疲惫在这场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追杀中,丢下了刀剑,临走前还摸了摸唐多令的头。终于有一天,唐娘子将唐多令放在清秋湖边,给了他一个自己用木头削成的水车让他戏水,而自己在水边梳洗已斑白的长发。
她还哼着一阙词:“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
那大约是权臣曾对她吟过的,词牌自然是“唐多令”。
辞藻美则美矣,唐多令却甚至不能冠以父姓。
很久以后唐多令都不明白,那天母亲是真的痴了、傻了,才放下了警惕,还是她一早已累得想要一个结束?
一个很年轻但很有耐心的杀手缓缓从湖边走来,唐多令正在用小小的手指拨动水车,笑声清脆。杀手似乎也被吸引,他很有礼貌,很温和地问唐多令:“我能借用你的水车吗?”
唐多令点了点头,事实上杀手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死穴上,他不得不借。
杀手拿过水车,朝他露齿一笑,这个年轻人牙齿很白,说明他很注重自己的整洁。在风餐露宿的杀手生涯中还能注意到这一点的人,不会是平凡的人。
他也想“摸一摸”唐多令的头,但许是因为唐多令对他还算友好,他决定先向唐娘子“请教”,再来“摸“唐多令的头。
他三两下便拆碎了那水车,其中两三枚钉子四五枚齿轮被他把玩在指间,将风声都切成了细碎的水沫。他躬身走近唐娘子,行了个唐家的弟子礼,而后道:“晚辈向唐娘子请教。”
唐娘子缓缓转过头来,她已很老、很憔悴,但她面上的风霜是旁人几世也修炼不来的风霜,吹得人心底惊了一惊,艳了一艳。
杀手的眼睛亮了,但他还是上前,执行自己的任务。
唐娘子拢了拢头发,缓缓道一句:“怎么,家里人也要杀我?”
杀手毕恭毕敬:“是,您得罪的人太多,已被逐出族谱。”
唐娘子将斑驳白发梳好,点了一点头,伸出如玉皎白的手向唐多令指了指:“留我这孩子一条命?”
杀手沉吟,缓缓摇了摇头。
于是唐娘子便不再问了,她动手。
她仍然是个可怕的对手,但她的杀性已不再凛冽,她的动作也不如往日轻快了,于是很快,年轻的杀手擦干了自己嘴角的血迹,握了一握唐娘子那美丽的手,而后那玉手便断了,断在他怀里,成为他胜利的证明。
然后他走向唐多令,去取这孩子的头颅。
那天唐多令忽然明白了两个道理,第一,他要有权,不止是江湖的权柄,更要有朝堂的助力,能逼得唐家将母亲逐出,也能逼他们跪着将母亲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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