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4/7)

    夜晚的江很不一样,被风一吹就掀起无数层镜面似的光澜。

    这条江很长,尽头通往月亮一样长,最远处朦胧成一团白雾,走了很远依旧看不清楚。

    我的脚步越来越慢,弋山停了下来,看我扭了扭脚踝。

    “有点儿累,缓缓就好了。”

    弋山在原地停了几秒,背过身去蹲下来,“上来吧。”

    我一愣。

    弋山就改口:“过来。”

    和两年前无数句“过来”重叠在一起,我趴上去,弓起后背避免压到肚子,抱着他的脖子,感觉今晚的他格外不同。也许这就是夏夜的浪漫之处,风从我们身体之间的留空处吹过去,掀起的衣角又落到一起,如同月光跌落到江面一样。

    弋山背着我沉默地走,沿着江面,高楼大厦的LED屏五颜六色,车子接连呼啸而过,安静与热闹衔接自然。

    “弋山。”我突然小声说。

    弋山应我。然后我继续说:“很久以前,那时候我还没有当池立的助理,二十四岁吧,刚转行,因为专业不对口,没有什么剧组要。”

    “嗯。”

    “我跑了很多个,最后有个小剧组答应让我打杂。真的很小,就几十个人,演员都是没听过的名字,导演也入行没多久,连投资都少得可怜。”

    弋山说:“很正常。”

    “我们窝在重庆的偏远乡下拍的,很多山,夏天的蚊子特别多。”我把他耳后的小蚊子吹掉,“也就拍了一个多月吧,有一天去采景,突然下暴雨,天黑得很快,那时候在山上,我脚一滑滚下去了。”

    弋山没说话,我就接着说:

    “当时那个导演离我很近……真的很近。但太突然了,他没能拉住我。”

    我永远记得他拉住我手腕的温度,被夏天熏出来的粘稠热意。我们一起滚到山脚,其他人的喊声彻底听不到了,等雨停了,他把脸上的雨水抹干净,把脚踝扭伤的我背起来,摸着黑从底走到顶。路途疲倦,他让我给他点了根烟。

    后来得救了,他脱掉湿淋淋的黑色短袖,我坐在旁边,才发现他背后有一道很长的伤口,冒着血。

    就在那一刻,悸动也从破口里钻了出来。

    “我太胆小了,最后我也只说了谢谢,没敢问他有没有把他的伤口压痛。”

    弋山的脚步停下了。

    我把脸贴在他的肩膀,听到耳膜里自己心跳鼓动的声音。

    “那时候的雨那么大,整个背都冷的。”他说,“不到山顶我都没发现自己后背被划了一道。”

    原来他记得。

    原来我的小秘密,他也知道。

    “弋山,”我开口,沉底的勇气随着温情,终于浮上来了,“你想要小孩子吗?”

    -11-

    “去医院了吗?”

    “我没去。”

    “不去医院怎么检查?”

    “医院会检查……身体吧。”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体质不适合怀孕?”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试试。”

    弋山躺在我旁边看着天花板,半晌,他猛然脱口:“你最近抽烟了吗?”

    “没有。”我说,“忌烟的。”

    “今天聚会我抽了,你闻到没有?”

    “没有。”

    “背你的时候有没有压到?”

    我说:“我撑着身体的。”

    弋山皱着眉,在我意料之外,他突然翻过身来撑在我上面,以安静的倾听姿态,轻轻贴上我的肚子。

    就那么一下,他的耳朵打开了温柔的闸门。

    “才三个多月呢,”我也轻轻摸肚子,“可能还要过一阵子才有动静。”

    然后又重复了那个问题:“你想要孩子吗?”

    “我不想要难道你去打掉吗。”

    我静默了一会儿,说也许吧。

    “这样太蠢了。”弋山说话的声音有些哑,“但是我不懂要怎么当爸爸。”

    我紧张地抿了抿嘴唇,“我也不懂。”

    “我也没想过这个年纪会有小孩儿。”弋山从我身上下去了,闭了眼睛,“二十九。其实很多人都有了吧。应该是我没想过自己会有小孩儿。”

    我也跟他一起闭上,“可以学吗?如果可以学,我们一定会学得很好的。”

    我感觉到弋山动了动,似乎在摸枕头底下的手机,“去医院检查吧,我有认识的人。”

    我睁眼,看到他要打电话,觉得有些好笑:“现在是凌晨两点,别人在睡觉的。”

    弋山停了,调到短信界面。

    “你陪我去吗?”

    我侧过身去,想要看清他的表情。

    他把我翻回去:“不然谁陪你。别压到。”

    我看着他的脸,他皱着眉,但似乎并不烦躁,更多的是恍惚,我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的表情,和我想得天差地远——我以为他会厌恶或者抗拒,我怀孕在这段关系里已经逾越雷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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