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往昔（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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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初遇在几年前。那时，冷无寐被云帝宠爱得还不知人心险恶，对那来无影去无踪的暗影之卫充满向往和好奇，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肯和自己搭话的，兴奋地缠了对方好久，直到云帝下朝寻他，才恋恋不舍地与之分别。之后，他们又遇到过几次，而冷无寐已知道了自己“母妃”的真实身份。他闷闷不乐地询问对方，是否冷刹所做的事真那么为人不齿，是否他自己真是个见不得光的杂种，然后，他得到了黑衣少年默然却温柔的拥抱。

    他逐渐尝试着在她面前卸下伪装，可他不过开了个头，唐贵妃就将他关到了不见天日的密室。他缩紧身子蜷在角落，静静地等待那扇门打开，等那个将他骗来的女子说这是个玩笑。他等啊等啊，可那扇门永远紧闭着，他听不到鸟雀鸣叫、看不见碧空晴日，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紧紧缠绕着他，要将他吞噬。

    这是除了云帝之外，他得到的第一个拥抱，比高高在上的男人给他的更紧密更温暖。那一瞬间，冷无寐突然觉得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被抚平了。他紧咬的牙关松了下来，然后在少年怀里嚎啕大哭。

    抱着这种念头，当云帝说要送他出宫建府时，冷无寐想也没想地就答应了。御医说五皇子身中剧毒，需每日服用汤药，才能遏制毒性发作。如此持续十年左右，方可涤清身体毒素回宫。为此，云帝耗费巨资和庞大人力，在偏远西北山林建造月照山庄，源源不断派遣各类仆从，照顾他饮食起居吃穿用度，同时请来名师异士，教他识文习武及权谋之术。

    这次哭泣，是冷无寐童年记忆中的最后一次。自此，他严格控制自己表情，深深藏匿脆弱的情绪，他告诉自己，他要变得强大，强大到如父皇一般，让所有人再也不会对着他窃窃私语，让他们再也不敢诋毁自己从未见面的爹爹。然而唐贵妃，这个养育过皇子，看上去弱柳扶风、温柔似水的女子，没那么费力地就打开了小皇子的心房。她给他做好吃的点心，在他生病之时连夜照顾，在他做了噩梦夜半惊醒时，轻轻地拍打他的肩背。他喜欢她身上的香味，想着也许他爹爹还在的话，大抵就是这种感觉吧。

    遥远的距离并未隔绝云帝的爱子之心，甚至因了愧疚而加倍补偿。半月一封长信嘘寒问暖，话题小到冷无寐的头疼脑热、大到修身治国之道，就算冷无寐没有回应也不气恼，反而坚持多年、从不间断。云帝如此上心，因此冷无寐虽长于宫外，却没人敢怠慢冷淡，外派来的大儒名臣，更是竭尽所学、倾囊相授，将冷无寐教导得仪态雍容，出类拔萃，六艺五德样样精通。

    后来，他终于是被救出来了。可对着悔恨内疚的父皇时，他竟一点想扑过去抱住他的冲动都没有。他浑身无力地躺在那里，迷迷糊糊就要陷入黑暗时，脑海里的念头是：他曾经以为无所不能的父皇，也不过如此……他再也不会相信谁了……

    黑暗与寒冷再次包围了他。他咬着牙，想哭，却清楚地知道哭泣没什么作用。以往他隐匿情绪是不想让别人看笑话，可此刻无需遮掩时，他的哭泣又毫无价值。于是，冷无寐将自己抱得更紧，他努力汲取着身体上最后一点热度，告诉自己不能哭。

    冷无寐便是那个时候再次见到萧敬的。彼时，冷冽坚毅的七杀萧敬不过是个半大孩童，和暗阁中其他没有姓名只有编号的受训者没什么不同。但刻意避走仆从、误闯进秘殿的小皇子还是一眼就在那些黑衣少年中发现了他。

    可看到那黑衣少年时，冷无寐发现自己心还是跳了一下。他们总共没见过几次，但对方的面容声音，他记得格外清晰。他看着那些未出阁的小小暗卫在烈日下罚跪，乌压压一片，都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可他们的神情都很木然，仿佛早就习惯了如此惩戒。冷无寐回想着他知道的那些信息，想到自己爹爹当年是不是也在这里跪过，再看他们，胸口突然就闷得不行。他想让他们站起来，去喝水进食沐浴，但他最终只是深深地垂下头去，将脑袋埋到腿间。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救不了自己，帮不了他们，在这宏伟深幽的宫阙中，他和他们，没什么不同。

    于是他违背乖孩子的要求，偷偷希冀日理万机的父皇能发现他不见了，派人来寻他。但时间过去了好久好久，还是没有人来。这个时候，唐贵妃出现了，她将糖豆一样的东西塞进他嘴里。她说，外面的人都以为他死了，不会有人来找他，他就死心地在这里待一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