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厄运的开始(4/6)
曼苏尔坐在她身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点了点头:“是。”
他顿了顿,又道:“撒马尔罕不是普通边城。它是河中最耀眼的一座城,也是粟特诸城之首。城中商旅辐辏,晋土的绢帛、吐火罗的宝石、波斯的香料银器、天竺的药材,都能在这里见到。”
玉娘听得入神。
曼苏尔继续道:“它虽然不像长安那样宫阙森严、坊市整肃,却另有一种繁华。这里靠商路而生,也靠商路而乱。谁能控制撒马尔罕,谁便能在河中诸城之中占住最要紧的位置。”
玉娘转头看他:“你怎么如此了解?”
曼苏尔安静了片刻:“因为两年前,我来过这里。”
玉娘疑惑地看着他。
曼苏尔道:“十八年前,晋军西出,顾衡与颜征合力破赭时国,俘其国王。王子那俱车鼻施西逃波斯,希望借波斯之力复仇。那之后,河中诸城表面仍各自为政,实则早已被夹在晋、波斯、突厥与诸部商路势力之间。”
玉娘听见“颜征”二字,心口微微一动。
曼苏尔察觉到她的神色,声音放缓了些:“你父亲当年在西域,确实很有威名。”
玉娘垂下眼,没有说话。
曼苏尔握了握她的手,继续说下去:“两年前,前任呼罗珊总督塔希尔奉命整顿河中。我那时随远征军而来,与他一道平定昭武诸城旧部,将撒马尔罕、布哈拉一带重新纳入波斯辖治。自那以后,粟特诸城旧日各自为王的时代,便算真正结束了。”
玉娘惊讶地看着他:“那时你才十六不到吧?”
曼苏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差不多。”
玉娘忍不住道:“这么早就上战场?”
“波斯王室崇尚武功。”曼苏尔道,“王储从小便不能只在宫廷里读书。骑射、军阵、行军、守城、治军,都要学。若不能在军中立足,便很难获得军队支持。”
他认真同玉娘解释:“那次河中之战后,因我战功突出,塔希尔为我作保,哈里发便正式任命我为呼罗珊总督。”
玉娘听得心里微微一动。既钦佩他果敢沉稳,又觉得他年纪轻轻便随军远行,隐隐有些心疼。
她看着他,忽然弯了弯眼睛:“原来我们曼苏尔这么厉害。”
曼苏尔被她夸得面上发红,眼底却亮得厉害。他努力想保持得沉稳些,可唇角压了又压,终究还是翘了起来。
玉娘忍不住轻笑,握了握他的手。
车帘外,撒马尔罕的城郭渐渐近了。远处驼铃、人声、马蹄声汇成一片,像整条丝路都在这座城前重新汇聚。
而他们也终于到了。
车驾并未在外城停留,而是径直穿过市肆与大道,往城中心最高阔的宫堡驶去。
那是一座极醒目的建筑,依高地而建,外有厚墙与望楼,宫门前立着披甲守卫,有一种绿洲王城的古老气象。土黄与赭红的墙面在日光下泛着温暖的色泽,门楣、廊柱与窗棂间仍是粟特纹样,隐约可见卷草、神鸟与持花侍者的彩绘痕迹。
曼苏尔见玉娘望着那里,便低声道:“那是阿夫拉西阿卜王宫。”
玉娘微微一怔:“王宫?”
“旧日粟特王的宫城。”曼苏尔道,“从前昭武诸城尚未完全归入波斯辖治时,撒马尔罕王便在这里接见诸国使节、商团与各城贵族。后来河中易主,旧王族失势,这里便被改作总督驻节之所。”
他说着,目光落向那座宫堡深处。
“如今齐亚德驻在此处,既是为了镇住撒马尔罕,也是为了接待往来贵人、使节与商路上的大商头。”
玉娘隔着车帘望去。
车驾驶入宫门时,她隐约看见正殿前的长廊深处绘着大片壁画。画上人物衣冠各异,有人捧着贡物,有人牵马执节,还有深目高鼻的胡商与戴冠的使者。那些壁画显然出自旧日粟特王宫的手笔,却经过新近修整,色彩虽有旧意,墙面与廊柱却都收拾得干净整肃。
这里不像大明宫那样威严规整,也没有层层压迫的肃穆感。它更像一座被城墙围住的绿洲花园,庭院、廊柱、壁画与水渠错落其间,华丽而舒展,带着繁华商道独有的富庶气息。
玉娘轻声道:“难怪它不像寻常官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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