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城外（01-03）(3/6)

    “……先生刚刚在逗我吗？”

    “唔，你也吓我了不是吗？”他玩着杯子，也不看我，只吩咐，“去洗脸吧。”

    我随便行了个礼就慌慌张张往外走，胸中闷闷的，想着一定要拿个新杯子！一定要拿个新杯子……

    “对了，你不是想看我么？一下把被子搬进来，来我床上睡。这样我有什么不好你来得更及时，看得也仔细，也方便你逾矩。我更加没问题，你也知道，我习惯跟人一起睡。”我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所以你还会给我倒水么？”

    我头脑一白，平地一绊，拿拿拿……被子，杯子……我我我刚刚想要干什么来着？

    我抱着被子站在先生床前，脑子里还是糊涂的。我发誓，我见英吉利的女王时都没有这么紧张。借着月光，我偷偷打量先生。他披着头发，从容执杯喝水，姿态端庄，在模糊的烛火中，只有薄薄一剪影，仿佛月夜的幽魂。

    我弱弱地：“先生不要喝太多啊，不然可能一下还要起来……”

    他放下杯子，回头瞪了我一眼。我想，幸好，幸好先生衣服穿得很整齐。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和衣服穿得很整齐的先生躺在一张床上是什么心情。他睡在里面，床很大，我平躺着，一点都不会碰到他，但是我依然无法平静心情。寂静的深夜里，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恨不得跳进他怀里。

    他似乎翻身，面向我，轻轻笑了。夜里太安静，有一点声音都会很明显。

    “你每晚都睡在床沿上么？”

    我，我我我……“我是怕打扰到先生……”

    “你想怎么打扰我？”他声音中依然浸润着笑意，“外间床小，我想你大约睡不好，没想到反而是我这大床让你不习惯了。”

    “没没没没有，先生的床超级好！”

    “别多想，”他把我拉近一些，又看了我一会，似乎在确认我是否睡足了位置，才转过身去，“睡吧。”

    话、话虽如此……我看着那一团象征着先生的黑影，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啊……

    0.2

    现在我离他多么近啊。

    我想就算他爱上我，我也不可能比这更接近他了。总之，现在，我可以更仔细地观察他，甚至某种程度上参与着他的生活……先生并不是个完人。世界上没有完人。他一直对我说，如果我真正了解他，就绝不会这样爱他。不是的……先生。我只是，会心痛。

    先生每一餐都吃得很少，第一天我还很担心，后来知道他向来如此，甚至还可以更少，就执着于给他夹菜添饭。虽然每次他表情都很为难，但我夹给他，他还是会吃两口。先生只要肯拿筷子，我就能感觉到幸福。他睡得很早，但睡眠很差，一点动静就会醒来，然后静静躺着等待睡着。他会做梦，而且我想，大多并不愉快。虽然有我在他床上，但他从来没有打扰过我——唯独一次，那天晚上他醒了至少三回，第二回的时候，在黑暗中，先生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他不知道我还醒着。我一直清醒着。

    我在先生身边，时常觉得他脆弱。我在海上的时候，大家都是男人，我看着他们，直觉得跟畜生也没有两样，但先生是不同的。先生是需要细心呵护的，稍微磕碰一下他身上就会有很明显的印子，太凉太辣的食物他都不大能吃，一吃就会肚子痛，他对季节的掌握比钦天监还要准，稍有天气变化就会生病……与此同时，他又十分任性，毫不珍惜自己。有一次他当着我的面直直撞上桌子，我吓坏了，一大块淤青，他还坐在那里说我在外面受什么伤肯定比这严重呀紧张什么……我跟他能一样吗？！还有上次，桌子上的凉茶，他知道自己不能喝，还是想喝就喝。诸如此类，不胜枚举，让我十分头痛；可另一方面，面对我忠心的劝诫，先生总是一副乖乖听话的样子，又让我感到快乐……

    我跟先生并不是每时每刻呆在一起，但足够我大概领略到他标准到枯燥的生活作息。于是我就发现，总有那么一段时间先生总是不在……这时间分布又很有规律……而且这之后的先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会更懒，更迟钝，也更冷漠，有时候我叫他他都听不见，直到抬起头平平看我一眼，眼神冰冷又陌生，不耐烦地对我说，这些小事，不要烦我。

    所以我不能纯粹把这当作是“先生的小秘密”，我决心推开他的门，非常冒昧地。我想知道这个冷漠的先生和那个会半夜摸我头发的先生哪个更真实，他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绝不是好好吃饭早睡早起就足够的……我也还记得，那天红色的砖瓦，庄严的皇宫，他从风雪中而来，径直迎向朱威，好像看见我……又像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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