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城外（04-05）(1/10)
0.4
之后的日子里，我们谁也没提过那天的事。
我依然跟先生睡在一起。不是出于什么旖旎的原因，是我要盯着先生的安危。先生正在戒鸦片，晚上睡不好，身上有伤不好好涂药，还不要下人看着……我怎么敢留他一个人。
先生不想理我，但也不赶我走。不过说起来，我们也并没有什么交流的机会……
我曾经对他说，不会绑他，但是现在我没有办法。我把他绑在床上，困住他的手和脚，避免他伤害到自己。这些日子里，他对我说很多话，真的还有假的，迷幻的，还有清醒的，刚开始我还会因为这些话开心或者感伤，后来渐渐就不会了。
先生会骗人，而且不止一次。他撒的谎都很拙劣，但总是能骗到我。因为他很痛苦……非常痛苦，所以无论他说什么，我都想要为他做到，哪怕一听就不合常理。先生不知道哪里藏有许多小而薄的刀片，很锋利，我一离开他就割破绳子跑了，我带着下人找了他几个时辰，最后发现他跑到了放烟塌的屋子里，蜷缩着，靠着那塌睡着了。我把他抱回去，一路上都在想，他怎样一个人都没有惊动，他这么虚弱怎么能跑这么远，又想，他已经跑出来了，可他没有吸，为什么？先生那么轻，我慢慢地想，……他会死吗？是我，一定要害死他吗？
从那以后，我就不愿意太束缚他。大夫劝过我几次，我只是坚持，我一定会看住他，我会一直留着他身边。于是大夫也没有办法。
我不知道这样子是不是为先生带来更多痛苦。我不可能永远呆在他床边。有一次，我推门进来，突然看见屋子里有火，先生很端庄地坐着，穿得也很整齐，垂眸神情庄肃地注视那火苗，火已经烧到了他身上！我冲过去灭火，脱他的衣服，但是依然不够及时，他腿上好大一块烧伤，整个过程中他一直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我气得破口大骂，先生你不会痛吗？！你不会躲吗？！
他不看我。
我不敢走，大声喊人去取药。我捧着他的腿仔细看，抬起头笑着对他说，不严重，先生，好好养，就一点都看不出来啦。
他突然问我，为什么？
现在这个样子，他说，让我觉得我很可怜，可你也很可怜，我都恶心我自己，凭什么你要承受这一切？……你走吧，越远越好，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我轻轻拥抱他，又是酸苦又是感动，最后还是笑着说，先生，我不觉得痛苦啊。我知道先生在一点点好起来……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了。
我想，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吗？先生胳膊上的刀伤，他所藏的刀片……上一次他是因为什么求死呢？先生第一次发病之后赶我走，是因为他知道我们都会这样痛苦吗？他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经历……他知道，他将在我面前，尊严尽失，生死无门……那么，他是曾经在朱威眼皮子底下尝试戒掉鸦片，还是曾见人这样痛苦？如果是前者……朱威会怎么对他？
总之，先生再也没有在清醒的时候，尝试寻死。
他偶尔会痛得受不了，让我杀了他，我已经可以漠然以待。有时候我觉得我的精神也随他一起痛苦，死亡，再复活，如此反复，而我的躯壳只管每日做些喂饭喂水，擦身涂药的小事。只是我看着他，在他睡着……或者说昏过去的时候，我偶尔会落泪。
不过先生确实，一天一天，在渐渐好转。
在某一天清晨，我取早餐回来，先生正好醒着。他微微坐起，靠着一只枕头，雪白的亵衣，被子盖到腰上，脸色苍白，一看就是大病初愈。太阳已经升起，但还没有来得及发热，阳光清清冷冷，明明亮亮地照进来，把他散落的发丝照成金黄色。我这样看他，他的眼睛好像也是浅浅的、温柔的琥珀色。他意识到我进来了，抬起头，静静地看我。
“先生……”
“你……”
他轻轻笑起来，“你先说。”
“啊，”面对这样正常美好的先生，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只是想，先生终于好了，而且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
先生又笑了，金色的阳光里，他的眉毛、眼睛，仿佛都化在这明光里，对我微笑。
“我想你还没有去过……我是说，晚上要不要跟我一起泡温泉？”
……我几乎以为他在对我表白。
我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慌乱地回应：“哦！我确实没有去过……我、我……我是说，先生……我很愿意。”
晚饭的时候先生迟迟不来，我食不知味地吃了一会，侍女告诉我，先生早早就去那边了，让我吃好了过去。此话一出，虽然我人还在这里，但一颗心立刻飘到了先生身边。我胡乱应和了几声，也不知道胡思乱想了些什么，手上指挥着挑了几盘点心，给先生带过去。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去，扑面而来水雾阵阵，先生倚在池子上，泼墨一样的发，婀娜的白瓷酒壶，自斟自饮。
我走过去，先把他酒壶酒杯抢过来，“先生大病初愈，不该这样喝酒。”
他扶额叹气，无奈地抱怨“又喝不醉人……”，我略低头一闻，知道他没有骗我。先生平常并不喝酒，但酒量很好，能喝倒两桌人，这么淡的酒可以当水喝。道理如此，但是、但是……我关心先生，是不讲道理的啊！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