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城外（04-05）(2/10)

    “而且你不会没有听过……阿殷，外面怎么说我……这不是没有缘由的。我问你，这样一个人，就是你千辛万苦，想要拯救的吗？”

    “据我所知，京城里最低级的，暗娼，一日要接待二十到二十五位客人，所得不过几文钱，于我看来，如同没有一般。我做的事与他们没有分别，我不比他们高贵，而若要我过他们那样的生活……”他看着酒杯轻轻微笑一下，“我没有那么坚强。”

    “我知道你对我心怀爱慕。”先生语气又缓，又温柔，称得上是循循善诱了，“我看得见，你怎样为我付出，怎样关心我……我都知道。我从不怀疑你对我的心意。只是你仔细想想……你自小在我府里长大，又不幸以前过得不大好，也许你会觉得，我给你的那些已经很好了，所以一定要报答我。可是并非如此。就算我没有带你回去，也会有别人。你依然会走到这一步，成为了不起的人。而今天你再看，你已经知道，我给你的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不必你这样放在心上。”

    “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了。”

    他脸不知是被水气还是酒气，蒸出一层薄红，仪态自若地倚着这白玉的池子，浴衣也只是随意一穿，水光清澈，我并非没有看过他身体……但就是不敢低头。我只好看先生的脸，一边神游，我想，先生虽然还带点病态，但精神已经很好了，慢慢就可以养回来。我又想，先生也就初见化了几天妆，被我抹了就再也没有装过……太少见了我居然还有点怀念……

    “后来你出海……也是时运使然。我知道，一个孩子，异国他乡，在大海上讨生活，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受了许多委屈，才能这么年轻，就取得今天这些成就。你叫我一声‘先生’，我也很为你骄傲。我能想到，你遇到了许多困难，也许你会想，有人还等着我去拯救，又或者，这样激励自己度过了什么难关。而且你也真的回来了。你对我许诺……你的话多动听啊，我怎么会不心动呢，那种生活，我想都没有想过。如果我今年14岁，天涯海角我都愿意跟你去。”

    “我知道，有些人，怎么看我。也许在你心里，我纯洁，善良，柔弱，出于大义受他侮辱，无依无靠，只能等你来拯救。可你真的了解我吗？我少年时极为骄纵，任意妄为，伤过许多人的心。后来，后来雌伏于他，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追寻地位，玩弄权势，以此为乐，这些都是真的。直到今天，我背得出今年各县的收支，我读过奏折，我知道寻常人生活有多苦……可我不在乎。当年我不曾后悔，如今也不会反思。我心里装的，全是我自己吃用怎样，我过得快意不快意，多少人爱我，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得到的一切都是我求来的，我深思熟虑过的，哪怕有一天要我付出代价，也是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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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话好像一把刀插进我心里。这一瞬间，我只感觉一股冷意，从头凉到脚。

    他不知什么时候拿到了杯子，低头啜饮了一口，“可我离开14岁已经很久了。”

    先生有什么事，一定要喝酒才能说？

    先生撑着脸看我，“你想拿着就拿着吧。我找你也不是为喝酒……这样说话好累，你先下来。”

    “先生……”我说，“别喝了。”

    “我也不是你心里以为的，在这里，等你拯救。那不过是你一厢情愿。你觉得朱威他……朱将军，对我很坏吗？——不是。你知道的，有什么最好的东西，要先经过我的手，才轮到我皇兄。这是怎样的逾越啊。你可能听说过他在外面有情人，但是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只有我。甚至朝堂大事，那些大臣们也要讨好我，因为他们知道他会听我说话。财富与权势，是令多少人趋之若鹜的至宝，拥有了它们，就相当于拥有了一切。他同我分享这一切，而我付出了什么呢？”

    他调整着换了个姿势，肩膀靠着池壁，侧着身看我，我觉得他似乎想要微笑一下，但是没有。他伸手够过酒壶，又悠悠倒了一杯，“这么大了，还这样孩子气。”

    “而你，李殷，你现在这么年轻，这么好，虽然可能偶尔还会看错人做错事……但这都没关系。你还有机会。你现在已经非常、非常优秀了，风头正好，前途无量，我已经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我还有一分良心，才同你说这些……我不值得，你早些走，就是早些解脱。”

    “只是我想，寿诞在即……你是不是也该动身了？”

    看他这副样子，我更气了，心中情绪繁杂，一时理不清说不明，我夺过他的酒壶，抢得鲁莽，清酒洒了他满手。

    “就算我答应你，跟你走，你打算怎样待我？要我也在海上风餐露宿吗？或者用尽一切供养我？你知道我多娇惯，清楚我每日过得是怎样的生活，我不会感激你，我会把这一切当作是理所应当的……我受不了那种生活，而你也不可能说服你的手下供我享受。也许我跟你走了，发现还不如现在。我会恨你的。阿殷，真到那一刻，你该怎么办呢？”

    我赌气，“不怎样。我只当先生喝醉了，对我说了一夜胡话。”

    我不说话，先生倒下饮去了两杯酒，我依然沉默。他叹息，用酒杯轻轻碰我的手，“我说完了，你怎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