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城外（04-05）(3/10)

    他撑着头看我，等我继续说，我张着嘴，支吾一会，“……先生说这些，让我很伤心。”

    “总会这样的，”他低喃，不像在劝我，“此时不决断，以后会更伤心。”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先生，我不小了，我听得出来，先生在唬我。”我低着头，半跪着为他擦手，“先生说自己……自私，可是先生字字句句，都在劝我走。如果先生真的自私，为什么不骗我，为什么不利用我对抗朱威？我深爱先生，不仅不会反抗，相反，我很开心能帮到先生哪怕任何一点。这些先生绝不会想不到……但先生还是劝我走，处处为我着想……”

    我闭着眼，去吻他的手指，“这份情，我实不知该如何回报。”

    他从我手中抽手而出，我抬眼欲看他，被他一把掐住脸，我非常乖顺地，这样看着他。他湿着头发，恼怒地瞪视我，手指间萦绕着酒气芬芳。

    “我真不知道你一天天都在想什么！”

    “先生才是那个奇怪的人吧？”我笑着对他说，“先生是先帝嫡子，本就生而高贵，文韬武略，又无一不精，更兼心怀仁慈……先生就算去做皇帝，也是皇帝里面拔尖的。先生这样的身份地位，懂些权谋，不是理所应当？更何况先生并不用它去结党斗争，祸国殃民，反而保护了许多人——比如我，不是吗？”

    我握过他的手，顺势把他压在池壁上，看着他的眼睛，他眼中火焰还没有消失，又下了倏然一场暴雨，忧伤的寒夜里，闪烁着点点火星。

    我不该说这些的，我想着，这些事对他，并不是什么快乐的、值得骄傲的回忆。

    “说到那些人……我很惊讶，先生。我从来没想过要让先生听到这么糟糕的事。先生甚至把自己和他们作比……他们怎么能和先生比？这种东西，只要听过就会留下来，就会不快乐。先生嘴巴上说不在乎，但不在乎的人，为什么会背收支，又为什么知道他们赚多少钱？”

    “我倒真希望先生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先生知道，我又很欢喜。”

    他挣扎不了，只能偏过脸，声音脆弱又微薄地，“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更何况我知道。先生就是很善良的人。先生一直在帮他们，就比如之前提到的珍娘，她一个娇弱的官小姐，父亲又被下了狱，这样孤苦无依，没有先生派人帮她，谁知道她今天会在哪里。那些一晚上几文钱的人……先生不是也一直让人悄悄帮他们吗？先生甚至劝朱威减免他们的税收……这样的心意，先生怎么能说自己是坏人？”

    “可我帮他们，绝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让他们感激我，为了安我的心！然后理直气壮得意洋洋，自觉是个好人，再以此苟活。哪怕我实际给他们的，还没有我拥有的十分之一。”

    “那先生也这样看我吗？我也是这样的人啊。最需要感谢的却从不感激，让先生耗费心力最多的人，是我啊。”我亲亲他的眼睛，温柔诉说，“先生对我已经非常、非常好了，可我依然没有想到……如果我不去问，我永远不会知道，先生十多年前，就已经，帮我，照顾过我的家人。”

    “呵……”他把手搁在眼睛上，一直不看我，“你既然查过……就该知道，我做得并不好。我买下你应该给了不少钱，但是一分没有到你父母手里。”

    “当然是这样啊，先生。他们卖我的时候已经得到钱了，贩子自然不会再给一次。”

    “……可是我给了很多。”他说。

    他似乎想要诉说，我微微放开一点，希望他坐得更舒适。先生没有意识到。他想要说，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说……先生声音放得更软，更温柔，像在安慰我。

    “我去问的时候，你父亲积劳成疾，已经去世了，你母亲一个人带着孩子，也快要撑不下去。”他又沉默，“那时候我还年轻，没有见过这种事。我给了她钱，鼓励她好好生活，以后还能见到你。她很开心，也很感激。但是后来，她的钱被亲戚抢去了，她没有办法，又找不到我，白天做活儿，晚上接客，这样才能勉强支持他们母子二人的生活。最后他们消失了。我想起来去看她那一天，已经再也找不到他们了。我不知道，她是带着孩子去了别的地方，还是……怎么样。”

    “啊……”我平静地想了想，我第一次完整地听这个故事，它好像离我很近，但又很远，我只觉得很讽刺，很悲哀，他们多次争吵之后决心把我卖到，但并没能过得更好。反正此时此刻，看见先生这样伤心，我感觉不到我身世多么凄惨，只想要安慰他，“可是先生，这不是你的错。你有非常努力在帮忙了。我甚至都没有想起过他们。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不小心就死去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抬起手看我，我才发现他又哭了，眼尾泛红，嗓子有一点哑，“我害死了你父母，你弟弟……更何况你早就看见我是什么东西，我跟你想的不一样，我不是你喜欢的那种人！我不知道你怎么还能这样爱我。”

    “您可能无法理解……但是对于我来说，我的生命是在遇到先生那一刻重新开始的。如果不能保护先生，我的存在就毫无意义。先生快乐，我才会感到快乐；先生幸福，我才会觉得幸福。先生说我了不起，可我其实不是了不起的人，我是为了先生才努力走到现在的，如果违背初衷，就这样离开，我就会失去一切。先生问我，我看见的先生跟我想象中一样吗。说实话，不一样。真正的先生比我所想的更好更温柔，我只能越来越爱您……如果您对我无意，我绝不会生此妄想，可您分明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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